<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家乡的集市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乡村风情画卷,处处跃动着淳朴而鲜活的生活气息。赶集的路上,没有机动车的轰鸣声,只有络绎不绝的赶集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晨曦微露,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便已人影绰绰。挑着担的;推着独轮车的;手提笼筐的;赶着毛驴车的。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他们将自家产的瓜果蔬菜、手工制品和木柴送往集市交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时的集市多是成年人为生计奔波的舞台,而我这个还未及学龄的孩子,却有幸跟随父亲早早领略了这份市井百态。父亲不仅教我抑扬顿挫的吆喝声调,更传授"看人下菜碟"的讨价门道。最难忘的是他让我独自赶集守摊儿的那天,我紧张地攥着衣角,却也在一次次交易中慢慢找到了自信。这段赶集岁月,不仅让我初次尝到劳动果实的甘美,更在稚嫩的心田播下了理解生活艰辛的种子,成为童年记忆中最生动、最珍贵的人生启蒙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鸡鸣村大集,离我家约六里地,只需穿过一个村庄便能到达。父亲偶尔也会去更远的城里赶集,十八里路,他总是披星戴月地出发,踏着夕阳归来。虽然路途遥远,但城里的集市总能带回比乡村集市更丰盛的收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尽管目睹父亲赶集的辛劳,我对集市却始终怀揣着无限好奇,渴望一睹那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每每央求父亲带我同去,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说:"你还小,走这么远的路会伤着脚,落下毛病可不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年的年根儿下,父亲要赶腊月二十六鸡鸣村大集,这是年终岁尾的最后一个集日,也是置办年货的好时候。饭桌上,父亲突然对我说:"儿子,吃完饭跟爸去赶集,让你开开眼界。"我高兴得蹦了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完,撂下碗筷就跑去茅房方便,生怕耽误了这难得的机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天,父亲用独轮车推着一车山柴。我们家是半平原地区。没有高山峻岭,所以,不产山柴。这是父亲起早贪黑,从洪山口、片石峪的山里一捆捆打来的,就等着赶集时卖了换年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路上,父亲推着车,迈开那大长腿,走的很快。而我这小短腿使劲追赶,还是被甩在了后头。他不时回头看看我,见我没跟上来,便放慢脚步等我跟上来。父亲似乎有意考验我的耐力,始终没让我坐上独轮车。好在路途不是很远,我总算坚持走到了集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到了集市,父亲选了个热闹地段,放下柴火开始吆喝叫卖。我站在父亲身旁,望着远处如潮水般涌动的人流,心早就飞进了那热闹的人群中。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给我说:"去转转吧,把钱揣好了,别走太远。"我应了一声,便欢天喜地地钻进了人潮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如此盛大的集市,干涸宽阔的河道里,灌满了从十里八村来赶集的人,人声鼎沸中洋溢着浓浓的年节氛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放眼望去,整条河道仿佛被红色浸染。红色的对联;红色的年画;红色的灯笼;红色鞭炮;红色的糖葫芦;红色的干辣椒串。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红色画卷,将节日的欢腾气氛烘托得淋漓尽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传统民间艺术在这里争奇斗艳,耍猴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捏泥人的、吹糖人儿的、耍木偶的、说大鼓书的。锣鼓喧天中,艺人们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潮澎湃。最让我着迷的是拉洋片里的"猪八戒背媳妇",我足足看了两场,花去了我兜里的八分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稀奇的山珍野味儿。活蹦乱跳的野兔、羽毛艳丽的山鸡、机警的狍子在笼中窜动着。一个锅盖大小的野生蘑菇,宛如一顶缀满松针的草帽摆在那里。我刚想伸手摸一下,卖蘑菇的老头儿大声说:"别摸!这可是蘑菇精,会咬人的!"我吓得赶紧收回手。老头儿看我害怕的样子,开心地笑了。原来它是逗我玩儿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刚出炉的点心、金黄酥脆的麻花、滑嫩的豆腐脑、焦香的烧饼、筋道的面条。特别是案板上热气腾腾的卤猪头和刚出锅的狗肉,让人垂涎欲滴。许多赶集人不想老早回家,打上二两白酒,配上几样小吃,慢悠悠地享用完才踏上归途。有个老头儿,把麻花和大葱卷在豆皮里吃,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吃法,那酥脆的麻花渣从豆片卷里掉在桌上,他立刻捡起来填在嘴里。我真想体验一下那豆片卷麻花的味道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夕阳西下,我徘徊在熙熙攘攘的小吃摊前,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香气,让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可摸摸口袋,兜里剩余的两分钱只够买一根冰棍儿,我只好咽了咽口水,把目光从那些美食上移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儿子,咱回家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看到父亲的推车上多了一条猪肉和一卷年画,他又和往年一样,把苦埋在在了心里,把年货和笑声带回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清晨出门时,我们父子俩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稀棒子粥,这会儿他肯定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多想开口让父亲买一根麻花,尝尝那酥脆的滋味儿,可看着父亲那疲惫的脸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注意到我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知道我是路走多了,也该饿坏了,就把我抱上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今儿个在大集上都看见啥新鲜玩意儿了?"他一边推车一边问道。我兴奋地比划着:"有不少好吃的,还有好玩儿的。我最爱看那拉洋片的。还有闻着那刚出锅的狗肉味儿真香。”说着说着,那些诱人的香味又钻进鼻子,我不自觉地咂了咂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的笑着说:"小馋猫,就知道惦记吃的。等明年收成好了,爸一定给你买麻花吃。"车轮碾过乡间小路的石子,发出规律的声响。父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来年的打算,而我已经在那颠簸的推车上进入了梦乡。直到听见我均匀的鼾声,他才停下话语,轻轻给我系了一下开了的衣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赶集的日子,我都会跟随父亲一同前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总能看到一些挎着竹篮卖小兔子的人。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实在惹人喜爱,雪白的、乌黑的、还有灰褐色的,都瞪着红宝石般圆溜溜的眼睛,三瓣小嘴不停地咀嚼着菜叶,细长的胡须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模样煞是可爱。每每看到这一幕,我总会萌生一个念头,要是能买两只兔子回家养着,等它们生下小兔崽,我也能来集市上卖该多好。可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个美好的愿望只能停留在幻想之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八岁那年,我踏进了梦寐以求的学堂。由于家境贫寒,母亲用旧布头给我缝制了一个直筒书包,上面缀满了补丁。书包里装着一捆用来做算术的玉米秆、半截铅笔头,还有哥哥们用过的作业本。母亲叮嘱我只能用本子的背面写字,等学会写字了再给我买新本子。我的同桌杨小六却与我不同,崭新的书包和精致的铅笔盒故意在我跟前显摆。让我既生气又心酸。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靠自己的双手,买一个比他更漂亮的书包和铅笔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上二年级时,公社畜牧站收购兔崽的告示点燃了我的希望。可买一对兔子要一块钱,这在当时能买两斤猪肉,对拮据的家庭来说也算是不小的开支。我常望着咯咯叫的老母鸡出神,想去鸡窝里摸鸡蛋到小卖部换钱,却又想起这些鸡蛋是母亲用来换盐打灯油等维持家用的"小金库",只好作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学校开展勤工俭学活动时,我仿佛看到了曙光。除了完成学校分配的采药材任务,每个周日和放学后,我都会挎着笼筐往山坡上跑。当附近的柴胡被挖光后,我又辗转邻村的山头。渐渐地,家里的窗台铺满了晒干的柴胡。当药材公司收下这些劳动成果时,我颤抖的手心里第一次攥住了自己挣来的一块五毛钱,这足够实现我养兔的梦想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赶集那天,我把钱贴身藏着,走几步就要摸一摸,生怕钱丢了。鸡鸣村的集市上,各色兔子在笼中蹦跳。我一眼相中了那对雪团似的小白兔,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九毛钱成交后,我把它们搂在怀里,柔软的绒毛蹭得我心里暖暖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两只小精灵为全家带来了久违的欢笑。父亲用土坯砌了兔窝,哥哥们下地总会捎回鲜嫩的野菜。渐渐地,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小家伙就会立起前爪讨食。三个月后,母兔生下六只粉嫩的幼崽。我把它们卖给了公社畜牧站,用这些钱,我又到集市上买了一对儿纯黑的小兔子。这样,我们家就有了两对儿兔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强,三个月后两只母兔又生下了两窝兔子。小兔满月了,留下健壮的种兔,其余的都是我自己拿到鸡鸣村集市上去卖,每次卖完兔子回来。父亲都要伸出大拇指,表示对我的鼓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在集市上听人说,兔子在城里集市能卖更好的价钱,我决定要赶城里的大集碰碰运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次进城赶集的那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用背篓背着五对小兔子,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向城里赶去。我是既高兴又忐忑,生怕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受人欺负。当晨雾渐渐散去时,我终于赶到了熙熙攘攘的西大寺集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集市上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我怯生生地找了个空位,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捧出一对雪白的小兔子,轻轻放进笼筐。它们温顺地蜷缩在一起,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两个小时,五对小兔子就被一位和蔼的大叔全部买走,每对卖到了一块五毛钱。攥着人生第一笔"巨款"。我的手心都沁出了汗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返程前,我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绞痛。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公厕,情急之下,我冲进了对面敞开的工厂大门。解决完内急后,刚走出厕所就被两位大姐拦住了去路。"你这孩子怎么跑女厕所解手来了?"其中一位大姐厉声喝道。我这才惊觉自己闯了祸,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太着急了,没看清标志。"幸好另一位大姐说:“别吓唬他了,他还是孩子,不是故意的,小伙子快走吧!”听了这话,我红着脸夺路而逃,这件事成了我心底的秘密,每每想起这件事儿我都觉得脸红,懊悔不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靠着卖兔子的收入,我在三年级时终于背上了梦寐以求的新书包。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盒和一套彩色封面的小人书,成了我最珍爱的宝贝。还记得给父母买新鞋时,他们脸上欣慰的笑容。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我,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找我买兔子饲养,有时周末我们还结伴去集市卖兔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到了四年级,我家的兔子简直"泛滥成灾"了。这些机灵的小家伙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打洞安家,母兔们把窝挖得又深又隐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由妈妈带着突然从某个洞里钻出来,给我带来无限惊喜。几年时光里,我家的兔圈从最初的几对发展到了数不清的规模。最让我自豪的是,邻村的齐斤同学专程来我家买了十对兔子,后来听说他家的养殖规模甚至超过了我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但随着学业日渐繁重,我渐渐力不从心。记得那天傍晚,父亲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儿子,老师说你最近学习成绩退步了。这些兔子就交给爸爸吧,你专心读书要紧。"虽然心中不舍,但我知道父亲说得对。从此,那些陪伴我成长的兔子们,成了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一页。</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那个纯真质朴的年代,我的童年生活虽然清贫,却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每每回想都让我倍感温暖。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赶集时光,不仅教会了我生活的智慧,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艰苦奋斗、勤俭持家的种子。那些挎着笼筐在集市叫卖的日子,那些为了一分钱讨价还价的经历,都成为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滋养着我成长的每一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