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的桂花,开得有些不同寻常。中秋未至时,院角那株老桂便早早泄出暗香,碎金似的蕊子铺满了青砖地。及至双节过罢,香潮竟又重来——细蕊如约而返,在枝头累累叠叠,仿佛时光倒流,又似岁月额外施舍了一份甜香。桂魄二度,莫非天公也有情?曾和我们一起庆国庆,欢度中秋! </p> <p class="ql-block"> 在丹桂飘香的时候,我和老伴住在九真山庄,和老友们一起欢庆祖国的七十六周年华诞。九真山庄的国庆汇演,是在多功能会议室里举行的。旁边的那株百年大桂树,像位沧桑的老人,撒着碎金般的桂花花瓣,表达着节日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红绸缎子扯起来时,碎金般的桂花在老人们银白的头发上,像时光慷慨的加冕。台上唱《南泥湾》的周老伯,胸前别着抗美援朝纪念章,沙哑的嗓音如粗粝的砂纸,打磨着岁月的铜器:“又战斗来又生产,三五九旅是模范……”台下轮椅上的王奶奶手指随节奏敲击扶手,浑浊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她年轻时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此刻微张着嘴,无声地和着节拍,仿佛在吞咽久违的青春。当台上张老伯用电吹管奏响《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旋律时,王奶奶竟带头唱起来,引得老人们都齐声高唱,台上台下重叠的歌声,震飞了桂树上的麻雀。</p> <p class="ql-block"> 管乐合奏骤起时,鼓点如马蹄踏过山谷。桂香乘着乐音浮游,沁入每个人的心田。海科集团的李总站在场边,鬓角已染微霜,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台上。为维护老年人的权益,他守着这座山庄,如同守着当年对父亲的一句承诺。老人们把红绸舞成燃烧的晚霞,在他眼中却化作了父亲病榻前紧握的枯手。当《四渡赤水出奇兵》的合唱歌声响起,台上台下汇成一片星火的海洋。他悄悄别过脸去,山风卷起一片早凋的桂瓣,正落在他微湿的肩头。</p> <p class="ql-block"> 中秋那日,女儿带来的月饼方方正正卧在青瓷盘里,裹着油润的光。外甥女掰开莲蓉馅,露出金黄的蛋黄:“月亮里的兔子也吃这个吗?”我笑指窗外玉轮,讲起了嫦娥奔月,吳刚伐桂的神话传说“嫦娥在广寒宫,只有吴刚伐桂作伴——砍一千年,桂树长一千年。”她圆睁着眼,若有所思地说:“还是要让嫦娥号宇宙飞船,带几台空调去装在广寒宫,免得吳刚砍桂树当柴烧。”此语如石投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孙儿连忙附和:“是呀!不能破坏月球环境,要罚吴刚栽树。到我们去月球居住时,应是青山绿水,毕竟绿水青山是金山银山!”我老伴也凑合地说:“明年避暑就去广寒宫,我们老姐妹去和嫦娥跳长袖舞。那广寒宫可就热闹了。”当教师的儿媳说上广寒宫办学,搞房地产的儿子说上去建楼房,……这些话还没完,一家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满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如水流淌。这一刻,神话里孤寒的广寒宫,终究败给了人间小桌上那盏暖黄的灯,以及一家人要去月球搞开发的欢声笑语。是啊!这中秋的圆月,可以使钱塘江涨起惊涛骇浪般的大潮。它还能牵动人的情绪,使得古人写出“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昨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衰容。”的诗句,表达羁旅漂泊与老病孤愁之苦,发出天之秋与人之秋的双重悲叹。而今年的中秋,圆月如旧,却便当代青年焕发出“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壮志豪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十月十八日,丹桂再吐芬芳时,我踏上了回老家的路。大哥院中的桂树高过屋檐,香气沉甸甸垂落。他坐在桂荫下的轮椅上,声音如古井微澜:“听母亲说,父亲参加游击队时才十七岁,手拿渔鼓,以乞讨为掩护,在日占区收集情报。目睹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柳子港;看到日本人在新洲城关举水河边刀砍四十多位老百姓;在柳子港旁边,活埋十八个老乡。在一九四一年的桂花飘香的季节,离开未满周岁的我,带着十几个老乡,参加了新四军。皖南事变后,母亲收到部队送来的阵亡通知书,但也无法去寻找丈夫的遗骨。”大哥的手抚过粗糙的树干,仿佛触摸着父亲年轻而布满硝烟的脸。风过处,细小的桂花如金屑纷扬,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像无声的祭奠!</p><p class="ql-block"> 侄儿引我去后山。新修葺的烈士墓前,石碑如沉默的哨兵。“九月三号那天,”侄儿声音低沉,“我们在这里播放阅兵式。”他掏出手机,指尖轻触屏幕——刹那,山风似乎裹挟了长安街的铿锵步伐,裹挟了战机的呼啸,在寂静的山谷间轰然回荡。我凝视着墓碑上刚换上A1制作的遗像,又望向屏幕里钢铁洪流般的方阵,两个时空在小小一方屏幕中碰撞、交融。遗像的眼睛是放光的,手机的屏幕是温热的,而那股激越的声浪如电流贯穿我的脊梁。八十年前先烈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了长城;八十年后我们用先进科技撑起了苍穹。时代变了,但初心从未变过。胜利之日,告慰先烈:强军盛世,剑锋所指,山河无恙,九洲无患。埋骨何须桑梓地,中华无处不青山!</p> <p class="ql-block"> 离乡之时,我特意又走到老桂树下。指尖拂过嶙峋的树干,树皮粗砺如时光的铠甲。二度重开的桂花,在秋阳下仿佛熔化的碎金,香得近乎悲壮。</p><p class="ql-block"> 桂魄两度重光,岂是草木无心?它分明以倔强的芬芳,在向世间递送信息,让那些散落的英魂终将循香而归;那些未圆的旧梦必得丰盈饱满。看吧,此刻每一粒细小的金蕊都在风中颤动,聚散离合间,暗香早已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村庄、城郭、延绵的山河,为归乡的英灵指路! </p> <p class="ql-block"> 烈士墓前播放阅兵声浪的刹那,我便懂了:这二度桂香,原是大地点亮的一盏盏引魂灯。它照亮的不只是游子归途,更是一个民族在时光深处埋下的伏笔——当所有金蕊朝着同一个方向低语时,便是古老土地酝酿千年的那场盛大的团圆。</p><p class="ql-block"> 我俯身拾起一捧落桂,任那甜而微苦的香气沁透掌心。天之秋,人之秋,家之秋,国之秋,都被这二度桂香渗透!这二度桂香浓香四溢,等待着我们民族的大团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