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新酿人间暖

沐熙一叶

随着霜降节气的一步步走近，秋意真得浓得化不开了。那些十多天前还穿着短袖T恤吹着冷空调的人们，也纷纷穿上了厚外套薄棉袄，不再吐槽秋老虎的余威。

早上打完八段锦，走在小区的小径上，脚下落叶的声音不再是夏日雨后那般清脆的、带着水音的“沙沙”，而是干爽的松脆的，带着一种决绝意味的“窸窣”。每一片叶子都蜷缩着，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写满了无人能识的秋日笺。阳光是好的，只是失了气力，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仿佛连这光与影的游戏，也透着一股子慵懒与疲惫。那光不再是金晃晃的，也不是暖融融的，倒像一层薄薄的、凉沁沁的蜜，透明地涂在万物之上，看着温柔，触上去却只余一片清寒。

这时候，便不由得想起霜来了。霜是顶奇妙的东西，它不像雪，来得那般张扬，铺天盖地，要将世界换个颜色；霜是静悄悄的，是趁着万物沉入黑甜梦乡时，才蹑着脚尖来的。它是一位冷峻而又高明的画师，只用一种颜色，在窗玻璃上勾勒出蕨草似的、羽片似的、谁也无法命名的森林与山川；它又是一位沉默的雕塑家，用看不见的刀，在每一根枯草的茎上，在每一片凋零的花瓣边缘，刻下晶莹的、茸毛样的白边。待到天明，你推窗一看，满世界的草木都挂上了这细碎的、亮晶晶的徽章，肃静地宣告着一个更为凛冽的时节的来临。

古人将这节气命名为“霜降”，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一个“降”字，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从高高的、清冽的碧空直坠下来，于是天地间的喧哗便真的沉静下来了。夏日的虫唱蛙鸣，成了记忆里模糊的余韵，连秋蝉那最后的、嘶哑的呐喊，也听不见了。世界仿佛被这即将到来的霜，滤去了一切浮响，只剩下无边的、透明的寂静。这寂静当然是有形的，你可以看见它凝结在屋檐的衰草上，匍匐在阡陌的泥土间，也悬挂在疏朗的、如铁的树枝头。

这番景象，总能引着人往深里去想。万物由春天的喧闹、夏天的繁盛、初秋的饱满，一路走来，到了此时，便像一篇好文章，写到了收束的段落，笔墨变得简净、老辣，删尽了一切枝蔓，只留下最本质的筋骨。这是一种收敛，一种贮藏，一种退守。草木将生命的汁液收回根茎，大地将斑斓的色彩归于朴素。这并非是死灭，而是一种庄严的沉潜，为了度过那必将到来的严冬，也为了孕育那无法言说的、远在春日之外的又一次勃发。

陆游曾经感叹：“枯草霜花白，寒窗月新影。”想来那时他独坐寒窗之下，看见的便是这同一番清寂景致吧。那霜华与月影，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照见的是一颗孤寂的、敏感的诗心。然而，从这枯草与寒窗之中，从那极度的清寒与寂静里，未必不能生出一种安详的坚韧的力量来。

因着今日难得的太阳天，不少人家都在洗晒被褥。隔壁家的曹外婆一大早就咋呼着顶楼的晒衣绳都挂满了，没地儿晒衣服了；电梯里碰上22楼的刘大爷，手上拎着新买来的食材，说是晚上炖羊肉汤喝。街角那家小小的南货店里，景象也不同了。夏日里堆在门口的西瓜早已不见了踪影，换上的是一袋袋新收的、饱满的花生，和一堆堆小山似的、闪着深栗色光泽的炒栗子……这便是霜降时节的人间了。自然界的草木在收敛，在退守，而人间的烟火，却在加倍的浓稠起来。这种浓稠，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的宣告——日子，正踏踏实实地走向深处。

所以，霜降带来的，并非全是肃杀。它更像是一位严厉的管家，催促着世间万物，各自归位。草木归于根土，虫豸归于沉寂，而人，则归于家，归于灶台，归于彼此依靠的温暖。那彻骨的清寒，仿佛是一种洗礼，将夏日里因炎热而涣散的心神，重新凝聚起来；将那浮在表面的、虚浮的燥气，一一涤荡干净，让人更能沉下心来，品味这日常起居里，最朴素也最恒久的滋味。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节气更迭而起的微末的惆怅，便也淡了。霜降，与其说是一个结束，不如说是一种完成。它让世界停下匆忙的脚步，呈现出最原始最本真的面目。而愈发逼近的寒意更像一位诤友，用它的冷峻，提醒着人们一些被暖风与骄阳所忘却的、关于生命的、更为本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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