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重症监护室里,六张床,住了五个病人。二十二号床空着,白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在这生死交界的边缘,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逗号。</p><p class="ql-block"> 二十三床是位女患者。她的床前,总是不缺人气的。丈夫、两个女儿,还有侄女和亲人,白日黑夜,轮换着四班,真真是寸步不离。他们为她翻身,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那不能动弹的身体;他们用薄薄的黄瓜片,用清甜的橙子瓣,去湿润她那干枯起皮的嘴唇。她若发烧,几条毛巾便轮番上阵,敷在额上,掖在颈旁,那是最原始,却也最焦心的物理降温。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低低的、商量的耳语,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她稳稳地托在其中。这床周围,连空气都显得暖些。</p><p class="ql-block"> 邻床二十四号,也是一位老妇人。白日里,三个女儿守着,夜里,则留一个。陪夜的女儿多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但只要床上母亲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动,哪怕是含混的呻吟,她便立刻放下那方寸世界,俯下身去,轻声地问:“妈,怎么了?”或是说几句闲话。那照料里,有一种日常的、习惯了的妥帖。</p><p class="ql-block"> 这病房里的声响,多半来自二十五床。那是个男病人,雇了个中年护工。病人常会毫无来由地、焦躁地喊叫。那护工便不耐烦了,粗着嗓子喝道:“叫什么叫!想叫就叫‘同志们好’!”说来也怪,那病人竟真的含含糊糊地跟着喊:“同志们好!”这一来,满屋子凝重的空气仿佛被戳了个口子,邻床的家属,甚至护士们,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呵呵的笑声。那笑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暂时从沉重里解脱的轻松。</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深夜,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护工光着膀子,拿一提卷纸当枕头,在床头的矮柜上便睡下了。护士来查房,叫醒他,让他给病人翻身,又让他把病人的右手绑在床栏上,免得抓了身上的药管。他被从睡梦中搅醒,满脸的不乐意,动作拖沓着。护士轻声说:“护理是个良心活,人家请你来,总不能光睡觉。”这一下,像是戳了他的肺管子,嗓门立刻炸开来,不干不净地吼着,嫌护士多管闲事。那睡眠朦胧里的不耐烦,是赤裸裸的,看着叫人心寒。</p><p class="ql-block"> 二十六床的女患者,雇了一男一女两个护工。白日里,男护工钉在凳子上,眼睛一时不刻地拴在手机里;女护工倒还时不时走动一下。夜里,男的睡在躺椅上,女的蜷在折叠床上,都像是来守夜,而非陪护。护士来了,摇醒那女护工,说:“是让你们陪护病人,不是来睡觉的。”她才惺忪着起来,机械地去给病人翻身。</p><p class="ql-block"> 最靠里的二十七床,是个老汉。老伴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睡得沉,呼声均匀。他们的儿子,正靠在窗台上,笔记本电脑散着蓝盈盈的光,他手指在鼠标上飞快地点着,正厮杀得紧。直到护士进来,要量体温,要翻身,他才不情不愿地暂停了战局,按着吩咐去做,做完,便又回到了他的世界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看着,心里头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人活着,是要讲尊严的;病了,动弹不得了,那尊严便像一件易碎的瓷器,更需要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看那几位有女儿日夜温言照看的母亲,哪怕意识不清,那舒展开的眉头,那还算干净的仪容,便是尊严最后的体面。而那几个被护工或游戏敷衍着的病人,他们的尊严,大约在一声声不耐烦的呵斥里,在无人理会的抓挠中,已悄悄地从被角滑落,掉在这冰冷的地板上了。</p><p class="ql-block">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活着,真就是要懂得平日里一点一滴地付出,用心去关爱身边的亲人。那平日积攒的善与爱,仿佛是在为未知的明天储蓄温暖。到了这身不由己的时刻,它才会化作一片黄瓜的清凉,一句柔声的询问,一双彻夜不眠而熬红了的眼睛。否则,便只能将自己的全部,交到“良心”这杆秤上,去掂量一个陌生人的职业道德。而那秤,在这里,往往是教人失望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