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去(散文)

流苏(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图文/流苏</p><p class="ql-block"> 我们活在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这笼子,不是铁铸的,却是用无数横平竖直的、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浇灌起来的。人在其中,久而久之,那心肠仿佛也被这同样的材料渗透了,变得硬邦邦、冷冰冰的。昔日里街坊邻里间那点透着烟火气的问候与关切,早已被各自紧锁的眉头与防盗门隔绝了。于是,便有人叹道:“多识草木,少识人。”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的清醒,与决绝的疏离。</p><p class="ql-block"> 既是如此,每到周末,我便寻那草木去了。城外的山,远远地卧在天边,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人说,“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这去见山的路,本身便是一种涤荡。将车马的喧嚣与人群的扰攘一并留在身后,只带着一副空落落的躯壳,与一颗寻求充盈的心,往那一片苍翠山林间去。</p><p class="ql-block"> 初入山间,那股子由无数草木蒸腾、酝酿出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山间有花开的时候,它是香的,如果错过了花开,它便是清的、润的、带着一丝微凉的甜意。人说这是“负氧离子”,于我看来,这分明是山的气血,是万木无声的吐纳。你深深地吸进去,仿佛将那城里的浊气、胸中的块垒,都一点点地置换了出来。脚步踏在松软的、积年落叶铺成的小径上,发出“窸窣”的微响,这声音,比世间一切言语都更令人心安。抬眼望去,是茫茫的林海。</p><p class="ql-block"> 那树,是各具姿态的。有的挺拔如剑,直指苍穹;有的虬曲如龙,探向深谷。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百年,千年,不言不语。你与它们对视,便觉着自身的那些得失、荣辱、忧惧,在这永恒的静默面前,是何其的渺小与可笑。它们不言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行到半途,见一棵极老的松树,皮糙干裂,气象森然。我忽然想起那句“人去见木便是‘休’”。于是走上前,张开双臂,将胸膛与面颊,轻轻贴在那粗糙的树干上。 起先,是一片冰凉。但只片刻,一种奇异的、温吞的暖意,便从那树皮的深处,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我闭着眼,仿佛能听见它身体里汁液缓慢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古老而坚韧的生命律动。它什么也没有给我,却又仿佛将一种沉静的力量,注入了我的四肢百骸。那一刻,我果真“休”了,不是肉身的歇息,是精神的止息,是万虑的消停。我不过是一介匆匆过客,而它,才是这天地间真正的主人。</p><p class="ql-block"> 待到攀上山巅,又是另一番光景。群山如浪,尽伏于脚下。天风浩荡,毫无阻碍地吹来,鼓荡我的衣襟,仿佛要将我也化作这山间的一缕清气。胸中那一点郁结之气,被这长风一吹,霎时散得无影无踪。忍不住迎风而立,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投入空谷,回荡着,渐传渐远,终归于无。这并非狂妄,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与天地同在的坦荡。古人云“受命于天”,恐非虚言。站在这极高处,你便觉得,自己并非那尘世中蝇营狗苟的一粒微尘,而是这壮阔自然的一部分,被一种宏大而慈悲的秩序所接纳、所认可。</p><p class="ql-block"> 下山归家的路上,身子是疲乏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安宁。那山,那树,那风,那云,都已装在了我的胸中。我想,那“多识草木”的真意,或许并非教我们厌弃人间,而是让我们在草木的静默与永恒里,找回那颗被尘埃蒙蔽的“良心”。守住它,不为小善而不为,不为世俗而改易。如此,方能在多年以后,与那山一般,沉默而笃定地,立于天地之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