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沈家河候鸟迁袭

张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沿着那条被泥水漫漶的小径往里走时,心里原是存着一份往年惯了的期待的。路是果然不能靠近了,七连湖那片往日最是热闹的浅滩,如今只看得见一片茫茫的、灰濛濛的水光,直逼到脚下。水是涨得那样放肆,那样理直气壮,将那些我与鸟儿们相熟的汀渚、沙洲,一并吞没了去。四下里静得很,只听得秋风掠过枯芦,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似的哨音。</p><p class="ql-block"> 目光便不得不在这寥廓的水面上,费力地搜寻。看见了,远远的,那几只大白鹭。它们像是几个遗世独立的素心人,撑着瘦长的腿,在远处水天相接的那一线里,凝然不动,白得有些触目,也有些寂寞。水中央,有几点灰褐色的影子,一沉一浮,是大小鸊鷉了。它们本是极活泼的,最爱在水面上互相追逐,画出一道道银亮的涟漪;此刻却只是疏疏落落地漂着,仿佛失了玩伴的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猛子,那动作里也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p><p class="ql-block"> 更有些零星的骨顶鸡,黑黢黢的,像些遗落在水面的煤核,急急地游着,仿佛要赶到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去。五只普通鸬鹚,齐齐地歇在一根半淹在水中的枯木上,收着翅膀,缩着脖子,铁铸的一般,与那枯木几乎融为一体。它们不像在休息,倒像在凭吊。还有那三两只夜鹭与苍鹭,孤零零地立在更远处的柳树下,羽色沉郁,几乎成了这阴沉天地间几笔更浓的墨痕。</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便也跟着这景象,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空落落的,像这被水灌满了的库区。</p><p class="ql-block"> 我不禁想起往年的这时节了。那真是一番叫人眼花缭乱的盛景。天是那种高爽的、透明的蓝,阳光是薄薄的、金色的,像一层温暖的蜜,涂在每一片芦苇的穗子上。成千上万的候鸟,像是赶赴一场不用言说的约会,从不知名的北方而来,落在这片丰饶的驿站。凤头鸊鷉顶着华丽的冠羽,成双成对地跳着水上芭蕾;各种羽色的鸭子,绿头、斑嘴、罗纹,叽叽咕咕地聚作一团,像一片流动的、斑斓的锦缎。小白鹭们更是闲不住,在浅水里优雅地踱步,冷不丁一啄,便是一条银鳞闪烁。那时节,空气里都是生命的喧响,扑翅声,鸣叫声,溅水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我站在这岸边,眼睛竟不知该望向哪一处才好,心是满的,被一种单纯的、丰足的喜悦撑得满满的。</p><p class="ql-block"> 可今年,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是这连绵的、不见阳光的雨,扰乱了它们体内那架精密的导航罗盘么?还是这暴涨的、失了规矩的秋水,吞没了它们赖以歇脚与觅食的浅滩,让它们觉得这片熟悉的土地,忽然变得陌生而不可亲了?我呆呆地站着,秋风带着湿重的寒气,钻进衣领。那风里,再也没有往年那种阳光与泥土、羽毛与水汽混合的暖香,只剩下一片空濛的、无情的潮意。</p><p class="ql-block"> 归途上,脚步比来时更沉。天地依旧是一片无始无终的灰。我仿佛不只是失落了一场秋日的欢愉,更像是见证了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别离。那万千的生命,它们今年绕开了这里,也仿佛从我心底的某一块地方,悄悄地撤离了。只留下这一片浩渺的、寂寞的水,和一份同样漫无边际的、阴沉沉的寂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