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声铃响（小小说）

湘江青流

老陈总说，他和林慧这辈子的缘分，像团浸了水的棉线，看着能扯断，一松手又缠得死死的。那五声电话铃，就是缠线时最响的结。

第一次铃响在腊月廿八。老陈正送相亲对象小周去火车站，小周拎着塞满湖南腊味的行李箱，眼尾带着笑：“我跟我妈说了，等我回来就定日子。”老陈“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心里总空落落的。车刚到进站口，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着“林慧”两个字——那是他分开三个月的前妻。

他把车停在路边，手指在屏上顿了两秒，还是划开了。“喂？”

“老陈，”林慧的声音裹着听筒的电流声，有点哑，“你是不是在跟小周处对象？她是我同事的远房表妹，昨天才跟我提的。”

老陈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慧笑了声，轻得像飘雪，“你要是没琢磨好，别耽误人家姑娘。”

电话挂了。小周从车窗探出头喊他，老陈抬头时，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皱着眉，哪有半分想结婚的样子。

年后小周回来，约在茶馆见面。小周刚坐下就掏喜糖：“我妈说这糖甜，适合定亲用。”老陈看着那盒红喜糖，突然开口：“小周，算了吧。”

小周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在茶几上，热气裹着水汽冒出来：“为什么？年前不是好好的？我哪里不好？”

老陈没敢说“因为林慧一个电话”，只攥着茶杯沿，重复了一遍：“是我没准备好，耽误你了。”小周后来嫁了个做工程的，听说在老家盖了三层小楼，老陈偶尔想起，总觉得那声铃响，是替小周挡了个错的人。

第二次铃响在清明。老陈跟医院的技师小赵约了去赤壁，车开在沿湖公路上，车窗开着，湖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小赵正指着远处的赤壁古战场笑：“听说当年周瑜就在这儿烧了曹操的船……”话没说完，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得嗡嗡响，又是林慧。

老陈左手猛打方向盘，把车靠在路边的草坡上，右手慌慌地按了接听。“喂？”

“老陈，你最近……还好吗？”林慧的声音里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挺好的，”老陈瞥了眼小赵，声音压得低，“我正忙，回头说。”

“忙什么？”林慧追问了一句。

小赵一把扯过老陈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发颤：“她是谁？你跟她断没断干净！”

老陈想把电话挂了，小赵却抢过手机，对着听筒喊：“你别再给老陈打电话了！我们正谈恋爱呢！”喊完就把手机扔在副驾，伸手去开车门。

“别开！”老陈伸手死死拽住车门把手，指腹蹭得发红，“湖边风大，危险！”

小赵挣着要下车，眼泪砸在老陈手背上：“他心里有你，我算什么？”那天最后是老陈把车开回市区，小赵在路口下了车，没回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像根断了的线。

剩下三声铃响，都来自林慧的妈，老陈的前岳母。

第一声在端午前。老陈跟女友小吴去浏阳大围山，小吴握着方向盘，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正说要去山顶看日出。手机突然在副驾储物格里震，老陈摸出来时，手都抖了——是前岳母。

“小陈啊，”老太太的声音透着饭菜香，“今晚来家里吃饭，我包了粽子，慧慧也回，说想跟你聊聊。”

小吴猛地踩下刹车，车在路边滑出半米远，轮胎蹭着石子路发出刺耳的响。“聊聊？”她扯过老陈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突然笑了，“老陈，你可真行啊，前岳母还叫你回家吃饭，连前妻都等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陈想解释，小吴已经调转车头，方向盘被她转得“呜呜”响，车轮碾过石子路溅起一串泥点。一路上险象环生，过弯道时差点蹭到护栏，老陈吓得伸手去扶方向盘，被她一把打开：“别碰我的车！”

到了市区，小吴把车停在路边，丢给他一句“你们这烂摊子，我不掺合”，拎着包就走了。老陈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未接来电”的提示，突然觉得，这电话铃像个哨子，一吹就把他从别人身边往林慧那儿拽。

第二声在除夕。老陈跟相亲的小李在超市买年货，小李正挑春联，说要贴在老陈的出租屋里。手机响了，还是前岳母：“小陈，扣肉蒸好了，你过来拿一碗，慧慧刚还问起你，说你爱吃肥的。”

小李手里的购物篮“啪”地掉在地上，饼干滚了一地。“扣肉？”她看着老陈，眼睛红了，“她还记得你爱吃肥的，我呢？我昨天问你爱吃甜粽还是咸粽，你都说忘了。”老陈蹲下去捡饼干，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小李没等他解释，转身就出了超市，春联掉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得皱巴巴的。

第三声在中秋。老陈跟小张在公园赏月，小张递给他一块流心月饼：“明年中秋，我们就在自己家里过。”手机又响了，前岳母的声音带着笑意：“小陈，扣肉在冰箱里，你过来拿，慧慧今晚也在，说要跟你分月饼。”

小张把手里的月饼往石桌上一摔，酥皮碎了一地：“分月饼？老陈，你是不是跟她从来就没断过？这三个月，我像个傻子一样陪着你！”她站起身就走，裙摆扫过石凳，带倒了装月饼的盒子。老陈坐在原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那月光跟当年和林慧一起看的，没什么两样。

最后一次铃响，是在半年后。老陈在菜市场买鱼，手机震了，还是林慧。“老陈，”她的声音很稳，“我妈说，你好久没去拿扣肉了，她蒸了新的，让你过来吃。”

老陈握着鱼的手顿了顿，鱼在手里扑腾，溅了他一手水。“林慧，”他吸了口气，“我们……要不试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慧的笑，像春天的风：“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再打十个电话。”

现在老陈和林慧又住回了原来的房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当年的结婚照。某天整理旧手机，老陈翻到那五声铃响的通话记录，笑着问：“你当年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在我跟别人处得正好的时候打电话。”

林慧正给他盛扣肉，闻言抬头，眼里闪着光：“是。我妈也跟我串通好的，她说，你这人心软，又念旧，不推你一把，你总在原地晃。”

老陈咬了一口扣肉，肥而不腻，还是当年的味道。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把那五声铃响的间隙，都填满了暖。他突然明白，有些缘分不是量子纠缠，是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对方，就算走了岔路，也总有一声铃响，把彼此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