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家辞书多。儿时记忆中,父亲的案头总是堆满各类词典,《康熙字典》《辞源》等大部头居多,多是解放前的老版本。他架着老花镜,埋首翻阅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心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中学后,父亲送我的第一本书,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四角号码新词典》(1962年5月第7次修订重排版,1963年3月第34次印刷)。他叮嘱我:“词典是你终身的老师,也是老师的老师。有了它,你便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此,这本小而厚的书成了我的挚爱。“横一垂二三点捺,叉四插五方框六……”《笔画号码对照歌》我背得滚瓜烂熟。我能磕磕绊绊地读遍当时能找到的古今中外小说,正是因为有这位“不说话的老师”相伴左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60多年前的小词典,视若珍宝。<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这本在文革中“漏网”的小词典,陪伴父亲度过了艰难岁月。即便在那样的年代,他身为教师的习惯也未曾改变,书页上留下许多批注的痕迹。例如第31页,“计”字下有七个条目,第七项为“【~不出此】偏不用这种方法”。父亲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眉批写道:“应解作‘想不出用这种方法’。”如今我查阅多种辞书,发现“计不出此”一词已不见收录,仅有“计无所出”“计无所施”与之略近。想来父亲的质疑是有道理的。又如第170页,“们”字释为“多数的人”,父亲在下面画线,并在页脚注明:“们,表示人的多数的语尾。”对照《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语尾”即“后缀”,可见原释有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先父的批注有点模糊,红色下划线是我的圆珠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八十年代以后,父亲的历史问题陆续得到澄清,他再度当选县政协委员,重新开始购书、读书,而辞书仍是他最常翻阅的。他说读辞书如“博览群书”——我私下觉得这多少有点“阿Q精神”,但在书籍匮乏的年代,倒也勉强说得过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父亲的日记里,记录了不少与词典相关的片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 1969年3月17日:今天是孝九节,以前误认为是孝九,且编一个附会的故事。偶从《词源》中翻到这一条,叫“穷九节”。大扫除、倒垃圾,叫“送穷”。但我们这里和腊八节混在一起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同年5月5日:《词源》“打”字条下有“打灰堆”“打如愿”等,记载宋时吴中于除夕将晓时击粪壤祈利市之俗。谓之打灰堆、打如意。吾乡风俗,除夕夜烧灰堆,或称“烧火母”。初疑换新年新火种(即火母)。并疑别地以寒食节换火,何吾乡以除夕换火。今据此故事,则除夕夜之“烧火母”、“烧灰堆”云云,当时吴中“打灰堆”的发展和变形也。吾乡各姓多肇迁江浙一带,亦可能带来此俗。年日递邅,成为此风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 1985年10月19日:老友肇琦来借《康熙字典》查“珤”字,我未查即断言为“缶”之古体,结果却是“宝”之古体。自笑好高,不懂装懂,今后当慎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现代汉语词典》,它成了我工作与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如今,我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八本《现代汉语词典》,每一本都有一段来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林君昌鑫,我在想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一本是同事林昌鑫赠送。林君江阴镇人氏,1970年代分配到龙田公社办公室工作,与我这个临时工的文秘人员同住一间宿舍,成了朋友。他有一本1977年3月购买,系1973年9月初版的“试用本”,让我艳慕不已。1980年代初期,他赴港定居,将这本珍贵的词典送我,扉页上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二本是父亲留下的。扉页有他工整的字迹:“1979年9月12日购于龙田新华书店”,并郑重盖上私章。这是该词典之1978年12月修订第2版,1979年1月第1次印刷,定价5.40元,成为我们全家共用的工具书。父亲至少通读五遍,每有疑义,便夹纸条批注。我粗略统计,书中纸条不下三十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譬如第176页“从”字的大条目,他建议要增加“【从命】(服从命令)、【从嫁】(随从小姐出嫁的婢女)”两个多字条目。</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不唯书、不唯上,敢于质疑权威,是先父的一贯作风。也因此得罪了方方面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667页“狼”字大条目下,他对不同词性之“狼狈”的注音有质疑。父亲认为,成语“狼狈为奸”,指“狼”跟“狈”两个恶兽相互勾结,其注音不能是“lángbèi wéi jiān”,两个名词要分开,注作“láng bèi”。“狼狈不堪”的“狼狈”乃形容词,注音可以连写。多么可爱可敬可笑的老头儿。几经磨难,“为人师表”本色不改。嗣后,我发现在1996年的修订本(第3版)中,“从”的条目中增加了【从命】的多字条目;但【从嫁】没收,因为“凡例”有“不详列古义”之规定。而迄今为止的所有《现代汉语词典》在“狼狈为奸”条目中对“狼狈”的注音都是连写的,看来父亲是多虑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对家父而言,词典即是老师也是朋友,可以互相切磋探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1336至1345页“一”字条下,他补入“一班人”“一哄而散”“一往情深”“一字未一划”四则。如今看来,“一哄而散”“一往情深”确已成词,“一班人”尚未定型,“一字未一划”则属福清方言。老爷子这份考据精神,实在令人敬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不厌其烦地举例,只是觉得父辈读书人总是将职业当做学问来钻研的,终其一生都在践行孔夫子“学不厌,教不倦”之古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三本是我1989年3月8日在福清新华书店所购,系1983年1月第2版,1988年第96次印刷,定价14.70元。那时我刚调任县委办文字秘书,词典成了工作必需。不幸的是父亲已病重卧床,见我携新词典回来,他面露欣慰,唇齿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无力出声。我猜,他说的仍是那句让我终生受益的话:“拥有一本词典,等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数日后,父亲溘然长逝。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仍能与心爱的辞书为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这本词典辗转三地,陪伴六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90年我调至江阴镇,1993年转赴宏路镇,次年重返市委办,这本词典始终相随。频繁翻阅使书脊脱胶、页面松散,但我怎舍得丢弃这位“老师”?1995年8月,我在后埔街新华书店发现同一版之1994年12月第159次印刷的新书,定价36.00元,如获至宝,买下第四本《现代汉语词典》,将陪伴我六年的旧册恭请“退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现代汉语词典》之佳,在于其权威、系统,更在于它与时俱进,反映语言变迁。自此,我见新版即购:第五本为1996年第3版,第六本为2002年增补版,第七本为2005年第5版,第八本为2012年第6版,我从当当网八折购得。读书人买书,未必本本细读,但词典不同,它时时有用,不可或缺。我曾想补收1960年试印本,凑成完整系列,奈何旧书网上标价高昂,终未如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第6版词典现在还是案头书。年且八十,求知欲骤降,且将就使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作家阿来说,他平生所购第一本书是《汉语成语小词典》,“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像读小说一样读它”。我深有同感。比起那些粗制滥造的流行读物,我宁愿与词典为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人生识字糊涂始”,我们确实都该以词典为师。回想此生,我钟情于各类辞书,除前文所提,还有《中华古汉语字典》《中国成语大词典》《现代诗韵》《福清方言词典》《宗教词典》《中国书画鉴赏辞典》《中国造型艺术辞典》《中华名胜对联大典》《二十四史掌故辞典》《福州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简明版)》及《新中国大博览》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辞海》重达六斤</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那部《辞海》(1990年版),厚重如砖,定价158元,在当时是我月薪的三分之一,如今已记不清如何得来。《词源》更好用,可惜我只存两册。好东西总易逝,历来如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如今,我年岁已超过父亲当年,却自觉远不如他敏锐、清醒。他在去世前三年的日记中写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想,或可改为‘朝读书而夕死’。”但我辈难有此境界。自七十五岁起,我基本不再买书,辞书亦然。市图书馆离家不远,藏书丰富;小区图书室近在身旁,我为常客。案头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已用了13年,后续版本虽已推出,我却假装视若未见。如今我以纸质词典辅以网络检索,也算是一种“与时俱进”。然而,每当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看见父亲留下的笔迹,仍会心生敬意。词典不语,却见证了几代人的求知之路——这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也是一种无声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作者:金之泽(图/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