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家的滥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自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和弟弟一起回忆父亲,说起这事,已经是70年代后期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弟弟在长畛地,给生产队砍玉米秆。如果玉米杆上还有社员没有收干净的玉米,父亲就随时把这些遗漏的玉米剥出来,用玉米的外衣编成辫子,把玉米连在一起,形成一个长串,然后把玉米串,给年幼的弟弟搭在肩膀上,让弟弟赶紧背着玉米回家,家里实在缺粮,一家人饿得不行了。父亲一边给弟弟往肩膀上搭玉米。一边叮嘱弟弟:“路上走快点,尽量躲避村干部,如果村干部发现,这事就成了父亲的罪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时候,个头并不是很高的弟弟,背着几个玉米棒子,玉米还比弟弟长。弟弟背着玉米棒,尽快朝回家的路上奔。不凑巧的是,弟弟低头只顾背着玉米走路,他没有看路,却和生产队的队长端端地打了个照面。此事让队长发现了,岂能罢休。于是乎,生产队长嘴里骂着弟弟:“你个碎怂,生产队的玉米,你拿着往哪里跑,拿来!”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弟弟肩膀上,抢走了父亲从收完玉米的玉米秆地里捡来的玉米。弟弟哭着回家了,这事并没有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生产队长,他手里拿着抢来的玉米,回到玉米杆地里,指着一群正在砍玉米杆的社员,他指桑骂槐地骂道:“有的人,球眉眼都没有,没有组织纪律。砍玉米秆,玉米虽然收了,没收干净的玉米,是生产队的财产,就是你砍玉米秆捡到了,也是生产队的玉米,必须上交生产队,否则就是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天,凡是砍玉米杆的社员,都跟着父亲倒霉了,所有人捡到的玉米,全部上交了生产队,没有一个人拿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父亲回家后,脸色铁青,刚进门,就把五岁的弟弟,狠狠地踹了两脚,而且边打边骂道:“让你干啥都干不好,几个玉米都背不回家,让队长你大,把我们一群干活的人,狠狠地骂一顿,所有人捡来的玉米,都上交了队里。你让我以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怎么见村上的其他邻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也忽然想起并回忆道,跟着父亲给生产队收萝卜那件事,还有,父亲给生产队犁地,洋芋地里捡了几个洋芋的事,同样,被生产队长发现,并没收上交。唉,回想起来尽是伤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那时候的社员思想很淳朴,生产队长骂一帮社员,社员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去回敬队长,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人家,人家是干部,人家是公家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学校放暑假,小学生给生产队拾麦子。我见家里没粮食,捡拾来的麦子抱回家,被少先队长和积极分子报告了老师,收寒假后,果不其然,在全校三百师生面前,我被批斗成了资产阶级毒瘤。我当时也感觉自己做错了,而且,我为此事还向老师递交了检讨书,并在班会上做了认真检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冬天全村社员修农建,父亲因为晚上推石磨子磨面,所以上工迟了几分钟,而且,还对正给架子车装土的其他社员说:“晚上推石磨子磨面,把人肚子饿的,就需要来个甜糜子面窝窝吃吃。”这话让生产队长听见了,晚上父亲陪着右派地主“黑五类”上批斗会,生产队长在批斗会上骂父亲道:“你还想吃个糜子面窝窝,照你这样干社会主义,你喝老虎怂,都没有多的。”这样的场面,父亲更不敢回怼生产队长了,那时候的生产队长,穿着白的确良衬衫,人家胸前别着两支钢笔(其实,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和地主右派“黑五类”站在一起的人,谁敢回怼人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年冬天,我跟着父亲去后沟山庄,父亲有事回家了,我在后沟替父亲放牛,村子里的社员乡党们来山庄拉柴火,社员们因为缺粮食没劲,沉重的柴火车子,从阳坡梁根本拉不上去,所以,我用生产队的牛,帮社员往山顶送了几车子柴火,没想到,柴火车子刚上塬面,就被生产队长碰上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家里距离后沟还有近二十里的路程,我怎么和父亲的运气这么差,生产队长骂我道:“把你大(父亲)放牧成啥了,都快瘦死了,把你大往回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那天,我背着父亲的被褥,还有我吃的剩下的,不到一斤的面粉,赶着我放牧的生产队那四头牛,拿着我的书和全部家当,跟着村里拉柴社员的柴车子回家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家路上,我就想好了给父亲怎么诉说此事,我想着,我告诉父亲后,父亲一定会和生产队长美美的吵一架,为我报仇。谁曾想回家后,告诉父亲此事,父亲却笑着,跟没发生事一样。而且,父亲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往心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至今还在思索,是那个时代,人的思想红,还是那个时代的父亲宽容大度,或者说,虽然那个时代,人们少吃缺穿的,然而人的思想特别淳朴,根本就想不起来“计较”这个词,去给人记仇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承包到户后,村上给我家分了1500元贷款,父亲没有吭声。然而,村上分给家里的牛,却因为父亲一时半刻还不上这1500元贷款,竟然让村干部把牛趁父亲不在家,拉到物资交流会上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次,父亲真的恼火了。为了儿女,父亲自己一人独行,步行进城,大闹春季县以上人民大礼堂的“三干会”(县乡村三级干部会议),这一次,父亲还真的赢了村干部。我至今在想,我的父亲,果然是一位敢作敢当的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又是一年春季四月天,人们春困秋乏的,没钱没粮食的日子,真的不想动。下过春雨后,村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在挄场面准备夏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我在县城学校念书,父亲和弟弟在家种地。家里发生的这件事,至今弟弟讲了,我才知道,父亲为我的读书,可以说受尽了委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和弟弟正在挄场,村子里的一位老爷爷,去村里的大涝池挑水。老爷爷去涝池挑水,必然经过我家崖背上的场面。父亲和这位老爷爷打过招呼,打招呼的过程,根据弟弟描述,父亲似有事要和老爷爷讲述,但是父亲当时,又好像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等老爷爷从涝池挑水回来,再次经过我家场面时,父亲挽留老爷爷缓歇一阵,然后,父亲赶紧凑到老爷爷面前,虔诚地递上他的旱烟袋,让老爷爷抽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称呼老爷爷,因为老爷爷和我曾祖一辈,所以父亲至少得称呼人家爷,弟弟说父亲那天在老爷爷面前特别虔诚,一句一句地,爷长爷短地称呼着,果不其然,父亲有事相求于老爷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弟弟从父亲和老爷爷的聊天话语中才知道,原来父亲的舅舅家表哥,也就是奶奶的侄儿,我们的表叔,要给他的女儿结婚,举行添箱(结婚吃宴席)仪式。父亲作为外甥,必须给舅舅家表哥行情随礼。然而,父亲虽然平日奉行的“行情如还债,便把锅儿卖。”可是钱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记得秦腔《激友》里张仪的唱词吗?“无银钱当时把英雄困倒,大丈夫低下头泪如雨抛。早知晓苏季子他这样薄交,悔不该和小人我挂冠夜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庆幸的是,父亲向老爷爷报告难,老爷爷因为家里有个小百货商店,幸好手里有钱,所以,老爷爷当时慷慨地借给了父亲两元钱人民币,才不枉父亲的虔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或许你会说,为两元钱,至于嘛,可是,你要知道,那个时代,钱对于老百姓来说,那是多么金贵的物质。一个国家干部,一个月也就挣三十多元钱,一位农民,向人借两元钱,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老爷爷能慷慨解囊,给父亲解决行情问题,对于贫穷的家来说,这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你说怎么能让人忘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弟弟讲这事,他讲得很带劲。或许弟弟没有看出来,我的眼睛里,已经捧满了泪花,我心里的痛,我自己知道,弟弟讲完此事,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我当时告诉弟弟:“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了,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晚夜里,秋雨淅淅沥沥,秋虫彻夜长鸣不断,我彻夜难以入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就是我的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秋雨绵绵的夜晚,你在那边冷不冷,你好好安息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此生,唯有继续读书,完成我今生没有完成的学业,才好父子再去那边见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的根,原是父亲用隐忍和硬气扎下的;家的暖,是他把所有委屈嚼碎了,喂大的我们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 年10 月21日文昌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简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自立,祖籍彬州,彬州图书馆职员。陕西省诗词协会会员,陕西省秦腔艺术研究会六、七届理事,秦腔艺术报编辑,咸阳老年书画诗词学会会员,古豳历史研究会成员。 中国秦腔网陕西彬州记者站站长。《沁入骨髓的彬州非遗》,被编入陕西省九年级现代文阅读与作文备考复习新思路。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