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艳争俏 ‖ 胭脂韵秋

谷雨阁

这秋，到底是深了。风里带着一种清冽的、刀子似的劲儿，将白日里那点虚浮的暖意，刮得一丝不剩。我踱步于住所附近的树影下，本是想瞧瞧那几株老菊是否打了苞，却不期然，被一幕热闹的、几乎是带着些抗争意味的景色，给攫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番“争俏”呵！ 一边，是蔷薇。她的红，是那种泼辣辣的、不讲道理的红，像新嫁娘唇上的胭脂，又像戏台上名角甩出的满腔悲愤，浓得化不开。一朵朵，攒成球，聚成团，热热烈烈地攀在墨绿的、生着细密尖刺的藤蔓上。她们是有些野的，不大守规矩，枝条纵横跋扈地伸展着，仿佛要将秋天整个儿地拥入自己滚烫的怀里。那是一种生命的、原始而蛮横的宣告，对着这日渐萧瑟的天地，全无惧色。风过时，她们便娇憨地、乱乱地颤着，像一群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又忍不住笑出声的少女，那喧哗是看得见的。 另一边，是月季红莲。红莲是一款超微经典月季品种，又名八女津姬。她的颜色更红，却红得迥然不同。那是一种沉静的、雍容的红，仿佛是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被夜露浸润了，才凝结成的颜色。花瓣舒卷得那样从容，那样有分寸，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绒，由一双极有耐性的手，细细裁剪、熨帖而成。她的枝干，带着一种孤高的、不容狎玩的清节。叶子是深碧色的，厚实而光亮，忠实地衬着顶上那三五朵绝伦的花。她不像蔷薇那样喧闹，她只是静默地开着，那香气也是幽微的，丝丝缕缕的，你得凝了神，才能从微凉的空气里，捕捉到那一缕清远的甜。 我站在这红与红的对峙里，有些痴了。若说蔷薇是一首泼墨的、兴之所至的绝句，那月季红莲便是一阕格律严谨、字字珠玑的慢词。一个奔放，一个端凝；一个以量取胜，轰轰烈烈；一个以质称雄，孤标傲世。秋光，在她们之间，仿佛也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了蔷薇的秾丽，一半给了月季红莲的清华。 看着她们，我心里那点关于时令的无端愁绪，竟被涤荡去了不少。秋，不单是凋零，不单是西风与残荷。秋，也是这般的“争俏”。是一种生命在深知严寒将至之前，迸发出的最极致的辉煌。她们争的，不是那一口春日的、温吞的气，争的是一口不屈和凛然的魂。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像一滴硕大的清墨，在澄澈的秋空里，漫漫洇开。风依旧吹着，但我晓得，那两样红，今夜定会燃到我的梦里来的。 日射纱窗风撼扉，香罗拭手春事违。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唐李商隐 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石家锦幛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唐杜牧《蔷薇花》 翠融红绽浑无力，斜倚栏干似诧人。深处最宜香惹蝶，摘时兼恐焰烧春。当空巧结玲珑帐，著地能铺锦绣裀.最好凌晨和露看，碧纱窗外一枝新。——唐李冶 晴日当楼晓香歇，锦带盘空欲成结。莺声渐老柳飞时，狂风吹落猩猩血。——唐齐己 锦窠花朵灯丛醉，翠叶眉稠裛露垂。莫引美人来架下，恐惊红片落燕支。——唐陆畅 分得蔷薇种，新妆学道家。春风开到此，也似厌秾华。竹援扶幽露，墙遮背晚霞。长条自张主，淡着数枝花。——清张仲英 经植宜春馆，霍靡上兰宫。片舒犹带紫，半卷未全红。叶疏难蔽日，花密易伤风。佳丽新妆罢，含笑折芳丛。——南北朝鲍泉 一架长条万朵春，嫩红深绿小窠匀。只应根下千年土，曾葬西川织锦人。——唐裴说 四面垂条密，浮阴入夏清。绿攒伤手刺，红堕断肠英。粉著蜂须腻，光凝蝶翅明。雨中看亦好，况复值初晴。——唐朱庆馀 九天碎霞明泽国，造化工夫潜剪刻。翠叶长眉约细枝，殷红短刺钩春色。明日当楼晚香歇，金带盘空已成结。谢豹声催麦陇秋，熏风吹落猩猩血。——唐庄南杰 并占东风一种香，为嫌脂粉学姚黄。饶他姊妹多相妒，总是输君浅淡妆。——明张新 月桂金沙各斗春，蔷薇红透更精神。虽然面似佳人笑，满体锋铓解刺人。——元方回《红蔷薇花》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唐高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