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寨沟的水色是醒着的,就连天上和周围偶尔出现的一点点、一点点微妙变化,都能被瞬间复刻。而山是睡着的,睡得如此深沉,深沉得被人遗忘,它的内心始终装满着沉默,让水成了永恒的、闪亮的、童话般的标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大约是天地间最清浅,也最深沉的一场梦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先是那海子。它们静默地散落着,像女神梳妆时失手打碎的琉璃盏,那碎片跌落在山坳里,却化作了斑斓的池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望去,那颜色便不是人间的颜色了,是传说中女娲炼来补天的五色石,被晨曦的柔光温润地煮过,才熔成这般汪汪的一潭。宝蓝的,孔雀绿的,鹅黄的,浅赭的,交错着,浸润着,仿佛一匹被时光浸染的软烟罗,铺展在雪山与森林的怀抱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阳光透过云隙,像最耐心的画师,用金笔细细地勾勒那水波的纹理。光影徘徊之间,水的魂魄便活了过来,幽幽的,冷冷的,却又逼人的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凝神看去,水底竟躺着些静穆的树干,是千百年前的古木,沉沉睡去,钙华为玉白的骨架,静静地横斜着,仿佛在守护一个地老天荒的秘密。这水,清得这般奢侈,竟将那些沉睡的往事,都纤毫毕现地托给了现世的光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沿着木质栈道徐行,脚步也放得轻了,生怕惊破这过于宁静的梦。路旁的原始森林,蓊蓊郁郁地苍翠着,是这梦境墨绿的边框。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芬,凉丝丝的,直渗到肺腑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偶尔有藏民的小屋掠过檐角,那飘摇的经幡,在风中喃喃自语,红的,白的,蓝的,每一片都像是写给上苍的祈愿书。那色彩,不像海子里的颜色那般空灵,却另有一种人间的、温暖的诚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着走着,便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涧的潺潺,而是磅礴的、轰然的交响。是诺日朗瀑布了。远远望去,那是一整幅巨大的素练,从两山之间的悬崖上决绝地铺泻下来,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一片流动的玉石。亿万颗水珠迸溅着,跳跃着,化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日影都揉碎了,混着松涛的吟唱,奏出这山川最雄浑的脉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立于瀑下,任那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方才在静海中的那点出尘之思,霎时被这充满生命力的轰鸣荡涤了去。水可以是那样静的梦,也可以是这般动的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暮色渐渐四合,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晕开。游人渐渐散去,山林重归它本有的寂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独坐在长海岸边,看那最后一抹霞光,如何恋恋地吻别彩墨般的水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著名的五彩池,此刻也收敛了它斑斓的羽衣,沉入一种哲人般的沉思。这时,你才真正听见了九寨沟的声音——那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光阴流淌的簌簌之声,是太古与当下在窃窃私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终究是个过客,带不走这里的一片云,一滴水。只将那一池池的幽蓝,一山山的空翠,连同那转经筒的微响与瀑布的轰鸣,一并卷入行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上,我蓦然觉得,我带回的,仿佛是天地初开时,那最初的一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