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日记本是灰蓝布面的,角已磨得发白,像被岁月啃噬过。它静静躺在阿伟的掌心,他吹了吹,尘埃便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像些细小的、挣扎的飞蛾,纷纷扬扬地舞了起来。他不常拿出来,今日是因我来了,这共同的、关于军营的回忆,才让他又打开了这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沉甸甸的过往。</p><p class="ql-block">阿伟是我的同乡,广西昭平那片青山秀水养出来的子弟。一九七八年,十八岁的年纪,像一株刚抽条的油茶树,便响应了号召,穿上那身引以为傲的草绿,到了00050部队。那是基建工程兵,一支沉默的参试部队,我们的战场不在烽火线上,而在苏、皖、浙广袤无垠的土地之下。我们拿着探杆与图纸,像大地的听诊器,探寻着那种能发出巨大能量的矿石——铀。青春便在这寻找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他干得卖力,嘉奖的证书得了不少,是团里的优秀义务兵。八四年大裁军,这身军装虽脱下了,可魂却仿佛焊在了骨子里。他转业到地方的核工业地质部门,八七年才回到故乡昭平。</p><p class="ql-block">部队教人坚韧,教人在最板结的泥土里也要生出希望的根。八八年,他换上了一身藏青,走进了另一个“战场”。有人笑说,公安工作,琐碎,哪有部队里轰轰烈烈。可阿伟不这么想,他常说,心里若真装着人民,哪里都是前线。那身衣裳的颜色变了,可内里那腔热血,那份“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却一丝也未改。</p><p class="ql-block">他的妻子,一位温婉而坚韧的本地女子,有时会带着一丝嗔怨提起旧事:“九〇年我生娃,他都没在身边照看一回,回来晃一眼,案子的现场又把他叫走了。”阿伟在一旁听着,只是憨厚地搓着手,讷讷地解释:“那边……那边是群体性事件,饭碗放下,我也得去。”组织上是看到了他这“拼命三郎”的劲头,先后将黄姚、樟木两个治安形势严峻的镇子交到他手里。那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赌博吸毒,是被上级挂牌整治的“硬骨头”。回到家乡当所长,人缘太熟,反倒是劣势。可他上任第一天,便给自己立下了铁打的规矩:管好嘴,管好腿,管好手。“不该吃的不吃,不该去的不去,不该拿的不拿。”他说到,便也做到了。铁面无私,于是连亲侄儿因赌博该劳教劳教,该判刑判刑,兄弟上门说情,也被他硬生生顶了回去。为此,他内疚,觉得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可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记里,却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张家的摩托车何时被盗,李家的儿媳妇何时生娃,姚家哪日办丧事……凡与这方水土安宁相关的,他都一一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妻子在镇上开了家小旅店,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和美滋实。若故事只到这里,那该多好。</p><p class="ql-block">零七年九月,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猝然剪断了这平静的日子。昭平中学来电,说儿子发了烧。起初只当是平常感冒,他让妻子去照看。谁知几天过去,烧势反反复复,总不见退。他这才慌了神,请了假,带着儿子从贺州到桂林,再到南宁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一张张检查报告,像雪片,又像判决书,最终拼凑出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事实:白血病。</p><p class="ql-block">“白血病……”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空的,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墙壁,看到多年前在部队里听闻的那些事——那些长年与铀矿打交道的战友,最怕的,便是这个。他多么希望,这病是生在自己身上,让他这身老骨头去替儿子承受。那还是一个少年,青春刚刚展开它鲜亮的羽翼。</p><p class="ql-block">为了儿子,他向组织辞去了所长职务。夫妻俩商量好了,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哪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要救孩子。他们带着脸色一日白过一日的儿子,北上北京,又听说天津血液研究所最是权威,便又怀着一丝微光转赴天津。自体移植的手术做了,他们在病房外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盼来的,却是失败的消息。零九年一月八日,那个寒冷的冬日,孩子终究是走了。</p><p class="ql-block">家里的天,轰然塌下。积蓄花得精光,还欠下不少外债。往后的日子,夫妻俩便常常对着儿子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只能以泪洗面。那些想对儿子说却说不出的话,阿伟就一笔一划,写在了日记里。他那原本开朗的性格,从此变得沉默,仿佛生命里最亮的一盏灯熄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走不出的阴影。</p><p class="ql-block">他的泪已流干。阿伟把那本日记锁进了抽屉,重新走上公安新的战场……。他以工作努力忘掉悲痛的日子,走上新的生活。在他即将退休的日子,贰零年一月,他晋升为四级高级警长。</p><p class="ql-block">此刻,他颤抖着手,将那本日记递到我面前。我轻轻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那上面,有儿子幼时蹒跚学步的趣事,有少年时获奖的骄傲,字迹工整,仿佛能看见他落笔时嘴角的笑意。可越到后面,那字迹便越是潦草、模糊,一团一团的,是泪痕晕开了墨水,将那些悲痛、呼唤与不甘,都混成了一片无法辨识的沼泽。</p><p class="ql-block">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车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时光仿佛凝固在这本日记的尘埃与泪痕里。如果……如果……,这世上有千万种“如果”,可它们都已成为再也无法改变的过去。</p><p class="ql-block">我将日记轻轻合上,递还给他。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碰即碎的梦,又将它收进了那个带锁的抽屉深处。尘埃落定,一切,复归沉寂。</p><p class="ql-block">(按战友要求,本文用化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