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的天空

燕归来

我刚一出值班室门，突然，一团黑影“啪！啪！嘭！……”横冲直撞向阳台窗玻璃，声声震响，使我一惊，哦，原来是一只鸟儿、一只灰褐色的鸽子误闯入了楼道。这里是四楼，阳台全是玻璃窗封闭的，我——这一庞然大物的出现，不只加剧了它的恐惧，更加剧了它要飞离的决心，尽管，我适时停住了走近它的脚步，它刚才从我头顶箭一般地斜插过，亦给我带来不容小觑的惶恐，何况，我本就是一个胆小的角儿，我根本是不敢捉它的，我亦尽力地柔和善意地看着它，然而，它眼里爆满了惊恐，起初还是鼓起了浑身力量向明亮的窗玻璃一遍遍冲锋，一遍遍被无情撞落，一遍遍又东倒西歪起身飞冲……小黑豆似的眼睛里燃烧着最烈的惊惧，我赶紧悄悄退回房间，只要我一出现，缩在墙角或门角，瑟瑟发抖的它，又会猛地起身，扑棱冲撞一阵，不过，力道与频率在相应的反冲力消耗下，已迅速在减退……另一个同事把窗子逐个开了道口，便进屋仍看手机了，因为有卡扣，只能开到不足十厘米，但足够它的身体通过。我便识趣地不再去打挠它，我们都放弃了最初捉它离开的想法。 夜里，它独自在屋檐角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凄冷的秋夜，它的家就在一墙之隔后边的院户里，那里有成千上百只的同伴，夜晚，它一定听到了同伴们欢快的吵闹声，热闹地簇拥着你推我挤，以及深夜里香甜的、此起彼伏的梦呓声……却没有谁，连主人都没发现它的走失，尽管它的孤独、恐惧、焦虑，随黑夜曾弥漫在了整个苍穹，当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划破夜空，它便本能地起身，向着天空开启了新一轮的冲锋，一次次，越努力，越失败；越努力，越绝望……于命运的无常中，生命突然被抛入了光明的泥潭，阳光明亮地耀眼、天空幽蓝地像梦，还能听到同伴们明丽的喉笛，窗前院子里那几棵粗壮、高大、苍翠的松柏，曾是它和伙伴们留恋的天堂……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一切都是那么地光明、美好，却又怪异、荒谬，生命被无形的网罩住，跌落时光的沼泽陷井，越挣扎，越深陷，越挣扎，越无力……漫漫夜幕已带着死亡的气息又一次闭合…… 第三天了，它还没离开，我又悄悄给它放了点面包屑，上次放的那点它早已吃光，它一只翅膀已耷拉下来，半蹲在地上，显得有气无力，我亦为它的笨拙致使不能及早地获得自由，而叹息，而着急。“人间正道是沧桑”，它同样需要靠自己的努力突破命运的困境，应该才合乎生命残酷却真实的天道与规律，因此，我想再给它一些时间与等待，而不想轻易地插手改变这命运的规则。几次，我出进都发觉它在努力地探寻生命的出口，它已不再盲目地向玻璃撞去，它还发现了楼道拐弯处，后面墙上的那个小点的窗(那里同样也留有开口)，多次从楼道拐弯飞向那里，一遍一遍练习、探索着重生正确的节奏与姿势，已是下午了，黑夜即将再次到来……它待在墙角，溃败、无助、沮丧……目睹一个生命似乎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消失，而另一个生命，我，既然被安排在这张命运之网的结点上，天道亦绝不是袖手旁观，我的心已如同跟它一起沉溺，窒息难耐，我一刻也无法容忍自己的残忍了，跑下楼，(其实，四楼有只鸽子被困，这一消息从第一天我就外传出了，只是说说，别人正忙也只听听。)叫上来一位男同事，他一只手上戴了只白色棉线手套，一伸手立刻抓住了，见他来正飞向窗前那个开口处的鸽子，然后用手托着它，伸出手，放它飞向蓝天…… 这时，我才发觉，原来它早就发现了窗上留开的那一小开口，阳台上的窗都没有窗台，窗框紧贴墙壁镶嵌，再加上楼道空间又很狭小，鸽子每次飞到那个开囗不是很大的地方，不能精准穿过，又没有着力点，所以，尽管它已嗅到了自由的气息，看到了耀眼的光明，感受到了细风的辽阔，但，仍是飞不出去……“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其实，我们人类也常常会遇到像鸽子这样的处境，差一步或半步，不得法，就是不能解锁成功，然而，人的高明就在于能说话，停止蛮干，适当地求助他人，真的是很有必要的，然而，对于一颗孤立特别是处在困境中的灵魂，常常并不见得是出手援助，也许只是一句鼓励的话语，一个关切的眼神，一个善意的微笑……便会神奇解锁，便已足够。我似乎也悟了：没有任何一个生命是孤岛，是独立存在的，在再残酷荒谬的无常暗夜里，亦布满了繁星般点点璀璨的生命，彼此顾惜、照耀、温暖……因而，命运的罗盘上便也镌伏着太多的际遇与变数，所以，生命才是如此的奥妙与神奇，精采与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