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夜谭之三十

愿做传承人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李云鹏</p> <p class="ql-block"><i>李云鹏,1937年生于渭水源头之五竹镇。曾有一段军旅生涯,此后从事最长的职业是文学杂志编辑。曾任《飞天》文学月刊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忧郁的波斯菊》《三行》《零点,与壁钟对话》《西部没有望夫石》《篁村诗草》等诗集及长篇叙事诗《牧童宝笛》《进军号》《血写的证书》《花儿魂》,散文随笔集《剪影,或者三叶草》等。</i></p><p class="ql-block"> <b>编者按</b> 父亲虽然在家乡仅度过了短短14年的少儿时代,但家乡的人和事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且随着岁月越来越清晰地闪现在他的脑海,常常讲起来神采飞扬,甚而手舞足蹈。那清贫而充满趣味的美好日子,那古老的渭河源头旧时的乡人、乡俗、乡情,成为父亲不能忘却的记忆。年事已高的父亲遂有了再次动笔的冲动,便有了以下这一篇篇带有乡土味道、趣味十足的短文呈现。短文以真实的闻见为本,但显然有一定艺术加工(有些篇或是二三人事的揉合)。故而父亲把这个短文集-——《村巷夜谭》,称作“记述乡野村夫俗事的笔记小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李田妹</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尾声是一个刀刻般的苦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想在人生的舞台上,一开步,就成了一个蹒跚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毕业班的同学肩背行囊笑闹着赶往工作岗位时,空荡荡的居室,只有荆慎一人的孤守。待分配的两个多月,确乎是“日长似岁闲方觉”。那种叫人疼痛的所谓闲适,其实是无法对人吐说的难耐的孤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滞后两个月后 ,荆慎记得校方人事部门的谈话,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同志出言温惋,提到分配:“省城不考虑了(原是省城某个大企业职业中学预定的教师名额),其别地方……”随后是近乎叹息的征询:“你的那个乡县就别去了吧?”“你的那个乡县”六字明显加重了语气。荆慎不言,轻轻点了下头。最后定点甘川交界的陇南,应该含有某种照顾的意思。起身出门,那位老同志欲语无声,只轻轻拍了拍荆慎的肩背:一个你不留神就会漏掉的不露声色的抚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大学校门,除铺盖,书籍等身边俗物,他再也没有什么可带走的。或是未名其妙的随意采摘?只在小小一个镔铁罐子里采有教室屋檐下滴水窝里一株小草(偶然遗落的花籽?),瘦瘦的,弱不禁风的瘦弱,一直带到行将前往的乡县,作为母校的一个“念名儿”。栽到山居的小屋前 ,经年,认了山乡的黑土,居然野化了!其后竟开出一朵叫不上名儿、说不上美的羞答答的鹅黄色小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后的荆慎,也渐渐适应并爱上了这片黑土。以86寿数,终老于一次令国人惊心的疫情,长眠这片先前认为是异乡的黑土。这是后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是他那个山沟小村几代人中唯一的大学生,是倾其全家资力推进大学校门的。上了大学,面对的期待截然不同,他有许多美好的梦,有时候会在半夜笑醒的梦。未料一夜之间倏然幻灭。即使恶梦中,他也沒有想到,人生新的起点会是如此这般的狞厉:突兀间,荆慎被补划为右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活,有时候近乎开玩笑。从小山沟走出的农家子弟荆慎,有两次应该是美好的机遇。谁会想到,一一打了水漂。在年轻未经世事的荆慎眼里近乎魔幻,不是一声叹息可以了结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五十年代。梦里也不会有过的意外机遇:在外县读高中的荆慎被选拔为人民空军战士。省城“体检”返校,一脸可掬的喜色。特别惹眼的是套在脚上的一双当时鲜见崭新的空军“军鞋”——意味着从军的板上钉钉。没少被同学的尕手摩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先是这个县中学的狂欢,中学大院的墙头,赫然燿出一张大红喜报,视为“我校的光荣”,聚焦了许多羡慕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有同学好友的狂欢。几个住校的同乡,凑了几个钱,当晚就在街头的小饭馆为荆慎贺喜。每人一盘临洮素凉面,不同是,独给荆慎碗里特意加了几片卤肉。净盘后,每人叫一碗面汤,大呼小叫,不时碰一下碗,如碰酒盏,陪荆慎品味,着实醉了一会儿。必须说,对于那年代穷馑乡县的穷学生,这已是鲜有的豪华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似乎还未尽兴。离开小饭馆,几个人颠里狂里地吼喊着直奔洮河岸边。天上满月撒下一河炫目的碎银,静夜的洮水暄澜有声。几人有歌无腔的野唱,挑动了荆慎的兴致,一曲高亢的《黄水谣》,惊飞了岸柳枝上夜宿的乌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期待是幸福的。那是梦里也会有欢歌的期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料高调的欢庆瞬间变成一个漂亮的水漂。后来知道,出面办事的那位热忱的军官,一趟荆慎乡县村社必须的考察后,不无惋惜地几句未吐所以然的抚慰,造出个绝对失望的句号。那双同学们羡眼的军鞋,最终变作抚慰性的赠品,成为荆慎五味杂陈的过往记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回突兀列名右派,是年轻生命中第二次懵懵懂懂的撞墙了。第二次梦碎之时,不同于上次,他有一种崩溃的感觉:两次“事件”,缺乏最坚实的细节,抠心挖嗓搜索之后,依旧搞不清楚这其中幽秘的名堂,因而纠结于心,竟成疙瘩。最令荆慎悲哀的是,没有给他一次答辩的机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归为异类的荆慎,怀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心境走进人生的“窄巷”,成为窄巷里的苦行者。荆慎清醒意识到:有了这顶“帽子”,你就像战战兢兢走向聚光灯下的一个裸奔的人,会是人人眼里的异物。这种新的特定角色,意味着今后的生活将是体味人间冷暖的特殊旅程,是攸关一生的近乎一种冒险的挑战。没指望别人给你开一个清晰的处方,你必须扮演、必须顺应一个陌生的角色,尽力把握待人处事的分寸,便有一种近乎城堡般的自守,其核心是增了重量的忍辱负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到偏远的小县城,恰遇县上筹备三干会。县府一位负责筹办具体事务的领导,见到这位待分配的年轻人,就顺手“拉了差”,干一些跑外的粗细活儿。日常杂事,荆慎干得多有口碑的勤快,验出了他的慧敏和干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位县领导很带着些惋惜地发话:“不容易造就个大学生,别浪费了!”提议:“既然暂时不能上讲堂,先到农村大课堂去。”荆慎便一头扎到陇南的乡村公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摄影:王宏</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的记述,侧重于未正式进入学校讲台之前的荆慎。我们无需细说荆慎的境遇,头顶“右派”帽子,连说话也不敢高声的谨小慎微之外,荆慎有荆慎的活法。这期间,同学、朋友都得不到荆慎的信息,那是他刻意的封闭。有同学几次吹风:瞅机会路过,有意去探望。荆慎连番婉拒,顾不到得罪人,到后竟有如此闭门不纳的生硬:“不欢迎!”此后的说辞是:“我必须心硬一些,免得带害朋友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能理解那颗“冷酷”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谨小慎微一年过。喜欢诗歌的荆慎,倏忽想起一位俄罗斯诗人的诗句:“日子排成队伍/渐渐构成次序”。他也渐渐投入到这“次序”里。底层适度的宽容,换算成生命里的一门学问:学会了谦卑,学会了隐忍,尊重你应该尊重的。如此,他坚持了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对年轻的荆慎一类际遇的人,一个20岁出头的大学生,倒怀有某种惋惜甚乃怜悯。某个时段,偶有应时的批判会,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必须的过场,周围免不了演戏的人。羞辱也有:一次批判会,整个会场,荆慎惟见一个袖角挽至臂弯的女士,有一响特殊尖峭的侮辱性的呵斥后,随即飞去一团腥唾,荆慎一个悄然的冷笑,也不擦拭,就那样展给世界。不意身后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挤出人伙,撕下身旁一张牛蒡叶甩给荆慎,厉声喝道:“擦掉!留着叫谁看呢?示威吗?”胳臂朝空里甩了个不明所以,又插进人伙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会后荆慎垂首走过一条僻巷,一位素不相识的老者牵住他的衣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软言抚慰:“老天关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往开里想。”此后知道,这是位先前做过教师的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候,我感到自己很软弱。”荆慎长叹一声,说到那次面部留有痰唾的批斗会后,细雨濛濛中回山坡上生产大队部腾出的一间住室,为那些莫须有加身的罪名,沮丧得啥想头都有过。意识到这一点,他理智地避开了多时会走的经一壁悬崖的那条捷路,而走了弯盘于坡地相对平缓的车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得几天未进的山半的居处,站在屋檐下,甩掉草帽上的几滴雨水。偶见石阶旁,挤出那株野化了的纽扣般小大鹅黄色的小花,柔弱的细干在风雨里有挣扎似的摇曳。一霎间,心中怜惜之外,是一阵感动,更像一种有形的挑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或许是屋檐下那株小草花的启悟?之前对花草没多少兴趣的荆慎,你会觉得无由而生的爱侍弄花草,对花之爱至于宠,及于根雕。似乎可以看作是一则稀释苦难的叙事?荆慎轻轻一个苦笑回应:“其实也不由你。‘文革’那时,我的养花竟成了另一桩罪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即便身处艰难岁月,倾心依然。我辈揣度:痛苦时,花,或能改变心境?荆慎有言:“说不上为什么,一见到花,烦乱的心境就像遇到一剂解药。” 验证了我们的揣度。见到过在他所居山半旧队部,几间小平房前,两块自辟的花畦,鲜艳夺目。那花畦四边,摆放着仪态各异的灰瓦盆栽,确乎是一种艺术的精构。对朋友的赞赏,荆慎像个大方的阔佬 :“看上哪一盆,带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根雕,不多几株,最见功力,绝对的艺术品,则悭不赠人。其中最抢眼的那株根雕,伴随荆慎造出几个值得补叙的故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近乎痴迷。一场暴雨,河水暴涨,卷来草木泥石。沿岸多了些观水势的人。有人高卷裤角,钉耙、勾搭齐上,捞取大水卷到岸边的草木杂物。荆慎独盯住一墩扎脚挖手的丑陋的老树根,与几个社员一并使力,拖泥带水地扯出泥潭,像捡了宝贝似的欢欣。那刻的荆慎是怎样的一个泥人,你可以想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精雕细刻,诗意加匠心,这墩丑陋的老树根,展现了沧桑之外别样的风采,荆慎珍爱有加。置于大队部院心的花坛里,显耀得被一位县领导笑誉为“队徽”。一个花木爱好者几回问价,荆慎不言,老队长一个诡笑:“一半个去!”应该是“靠边站”“别想望”的乡土潜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头上有这顶帽子,人际关系也就生涩起来。有些心思,只在与喜泉聊天时才敢吐说。这喜泉,正是那天批判会上冷冰冰向他递过牛蒡叶的男子,家居离大队部不远的一个仅只五七户的山半小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喜泉,一件短袖的麻布杉,冬春套在内衣上,干净得唯见少许土迹。却是当年生产队里的一个所谓的“歪材”。念过几年书,做过队里的记工员。人精干,毛病就是懒得挣生产队可怜兮兮的几个“工分”钱:“泼汗一整天,挣的工分不过一毛钱,年终还要补交口粮款。”脑子一转,就有了偷个农闲偶然间悄眉悄眼行他口里的“串亲戚”——走阶州,跑甘南,倒腾些所谓“包袱皮里”的小生意,无非以当地特产的黑木耳、柿饼什么的”换取一些羔皮、酥油一类的东西,手头便有了几个活便钱。这在当时是违规的。好在喜泉有个贫农的好成分,人也活便,主动给队上预交一些口粮款,再往队干部嘴上抹一点儿酥油什么的,队上也不好太过跟寻。之后日子好过些了,便收手,专责看守靠近大队部的半山柿树林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不上什么由头,这喜泉与初识的荆慎,渐渐,有一种近乎知交的粘合。媳妇姣好,待人亲热,荆慎偶或会被邀他家吸一碗酸饭。荆慎袖口破了,那媳妇眼尖,扯过胳臂就来个飞针走线。当她低首用嘴咬断袖口的线头时,那少妇做得恰到好处:微微一笑,大方地吐言:“再有破处,就给嫂子哼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喜泉当着媳妇面就调侃:“我媳妇都看上你了。”那媳妇狠一眼夫婿:“叫你嚼舌根!”肩背上就挨了两计老笤帚疙瘩。三个人同时放出笑声,笑得酣畅极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摄影:杨晓冰</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想一向与他处得来的别有呼名的喜泉,出乎荆慎意料,在“史无前例”年代,戴起了红袖章,竟翻脸指斥荆慎这“修”那“资”的。一声呵斥,一声“没收!”踢翻两盆不起眼的草花,推动近处一辆架子车,专捡几墩根雕,尽数搬走。转身间,还丢出一句挑逗性的嘲弄:“动动斧子,就是一堆劈柴。”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荆慎没敢吐出来的卑视:“危难时刻见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怎么评说这个波荡时段的荆慎?悄无声息的崩溃,又悄无声息地自愈。面对怎样的辱弄,荆慎有言:“对于我辈,拳脚加身知疼痛。”补一句:“眼泪不顶事。”你不会从他眼里见到一滴眼泪。那叫疼痛不相信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的蹊跷处就在:“史无前例”过后的某一个傍晚,荆慎与喜泉相遇于巷口。喜泉一甩脖子:“把你那些老柴疙瘩搬回去!”荆慎心底又吐出“危难时刻见人心!”当然是有别于前次的含义了。“砸烂”年代的幸存,他理解了喜泉们的别一种呵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学生”的名牌,那年代,是乡人皆知的稀罕。然右派身份,最初不能教课,只做些分配给他的日常杂事,荆慎干得多有口碑的勤奋。因了他的学识,高考时节,邻居家的三俩学生有偷偷地请教,荆慎尽倾心力,“违章”给学生一些指点,这却必须像是搞地下活动一般。辅导过的几个学生,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就这,师范大学毕业的荆慎,觉得自己做了相当不寻常的事情。他有一种获取了某种荣誉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类纯乎随意性的“指点”,或许是有故事的,也许只能是小小的故事,意外却成了事故。并在某些人的眼里上升为事件:非法补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有冷雨袭头的感觉。拍疼脑子也想不通:“小朋友、小青年偶然求问于我,问个字,求解个算式,我能拧过脖子不理?我有权利拒绝吗?如果我拒绝了,会不会有‘你对贫下中农的孩子如何如何’的问责?会不会又是一条罪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清楚记得:那天他下地回家,一身土尘经过村子小巷,一个小女孩微笑着从家门走出,双手掬着一个尚有余温的煮鸡蛋。抬头见荆慎,犹疑片刻,虔敬地捧向荆慎。这应是女孩考了好成绩,妈妈给她的一个着意的奖品。荆慎坚辞不受,推让间不慎掉地,那女孩哭出声了。慌乱间,荆慎躬身双手掬起沾有土屑的鸡蛋,百感交集地吞下,十分可口的样子,那女孩双眼溢出了含笑的泪花。荆慎的嘴角有一种异样的抽动,适时地背转了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料竟带出一个阶级立场问题。把荆慎搞了个一头雾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这是一个富农家的孩子。荆慎回以苦笑:“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几乎用一种柔弱的语调吐说了他事实上的抗辩:“面对一个八九岁孩子偶然腼腆的求问,我能问‘你家是什么成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决意不再做类似“补习”一类的事,却意外地做了更“出格”的事情:应命为一个初级小学代课两周。家有急事,二十多个学生的乡村初小唯一的教师告假,一时无人顶替。所在公社想到荆慎,这把有“身份”的荆慎置于难堪处境:你得知道,你是个无权登上讲台的帽子在顶的右派。想到此前所谓“补习”带来的纠葛,竟然有一次抖足胆子的推辞。到后,那位一向平易待他的主任拍了桌子,来了这么一个“上线”的丽句:“贫下中农的娃娃你不帮,你帮谁的?”就有片刻镇住局面的效应。最终,师范大学毕业的荆慎无可选择,便有在偏僻乡村初级小学讲堂上的此生第一次的示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两周的课业,饱满得令他心动:听到孩子们第一声敬重地呼他“老师”,领受第一个毕恭毕敬的鞠躬,竟使他一时有点儿手足失措,睡梦里多了一些紊乱却甜美得没法儿口述的影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想竟酿成事端。便有那年代不少见的“小报告”上传:未摘帽子的右派,违规上讲台。荆慎先有卑视:社会上少了“小报告”这般角色,是否就研转不开了?随之坦然:“我是应命为小学生代课两周,我的‘身份’,有权拒绝吗?”荆慎用一种柔弱的语调吐说了事实上的抗辩。那公社主任坦荡:“没你的事。我担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闹到县府。那位最初说过“不容易造就个大学生,别浪费了!”的县府领导沉下脸:“又不是正式上讲堂。给学生偶尔指点一下课业,应急代几节课,有什么过错?就说这‘改造’,劳动之外,也可以做些其别有益的事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确否?说稍后几年有个“反右倾”运动,此君不幸在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的感触是,接纳他的这块土地,对他是相对温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队部搬到山下去了。当荆慎独自一人留居山坡那所旧日的生产大队部所在地时,秋雨飘萧之夜,荆慎针尖样锋利地感受到:人,可以多么孤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偶或与喜泉在一起,提起远方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也必过着憋屈的日子,心里说不上是一种啥滋味,荆慎和喜泉有好一阵的沉默。长于山歌民谣的喜泉媳妇一声长叹,三根手指抵额,眯缝着眼,顺着气音自唇边渗出一支哀婉的乡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i style="font-size:20px;">上地里种的麦穗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下地里种的豆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一想起隔山的尕妹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酸眼泪打湿了袖子。</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持久无语后,喜泉就有对此的发声 :“把嫂子们接过来!同样是土里刨食,在一块总有个照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摄影:丁寿亭</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家属调不来,人之常情,女人偶有匆匆三五天的探望,家事丢不下,又匆匆返回。那天,荆慎送女人下山返家,俩人沿山路向川道走去,半山坡干活的喜泉媳妇,瞭见荆慎怅然的神色,心里也别生滋味,想把他从苦闷中扯回,一时又吐不出妥切抚慰的话。望着渐行渐远夫妻俩,遂手搭耳门吼出一支缠绵的乡曲,清悉听到的是这样的喟叹: </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连心走了心牵挂,</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请把你的魂留下,</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想你了和你的魂说话……</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却成了此刻的催泪剂:荆慎没能控制住自己,背转身,暗自吞下流到嘴角的苦涩的泪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幸人世间不时有温暖的手,悄悄在一旁拉你一把:家小转来了户口,惜乎吃不到商品粮,公社主任痛快:“吃不到皇粮吃苦粮。到我公社来。”就在荆慎借身的原大队部的几间小屋安家落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到艰难处,一根指头的支助,也是久久在心的赞念:说过了,这方土地,对荆慎来说是相对温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荆慎把一斤陇南茶叶放到主任的桌案上时,那主任的笑容转为凄婉:“你袖筒里有多少钱?”就伸手摸自己胸前的口袋。荆慎听说过这位老兄的脾气,尴尬间,便欲将茶叶收回手中的布袋,却被主任接过,长叹一声,顺手将一张纸币近乎强硬地拍在荆慎手心:“扯上几尺布,给尕娃缝上个汗褟。上回来看你,不见尕袖口都掛布索索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i style="font-size:20px;">云过高山雨来了,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我厚脸寻着你来了,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在你草帽底下避来了。</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首“花儿”。荆慎应该有类似欲吐的心境,此刻口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某一年的某个时段,绝对意料之外,同乡的几位同学,陆续收到一个甜蜜的信息——邮寄小包裹:荆慎自家炮制的精美的陇南小柿饼——应该是山坡家宅旁的那棵老柿树的贡献了。方知那压顶多年的“右派”帽子摘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摘掉“右派”帽子那天,应该是欣喜若狂吧?否!你几乎读不出荆慎脸上的喜色。山乡陋室的荆慎,陷入久久的沉默。突生一念:是我糟践了自己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身边一把口琴,是寂寞时的解药,也是宣泄,喜愁皆可吐露。在他摘掉“右派”帽子,本该有走出窄巷的激动,却吹出了沉郁近似秦腔苦音慢板的你说道不清的曲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柴门一响,轻脚轻步带出好友喜泉。一进门,二话不说,麻布袖口里抖出一瓶土产白酒:“今天要放展跟你吹一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这样的人生历程,荆慎没有过多的喟叹。你捅了马蜂窝也罢,你动了土地爷也罢,总凡与你的幼稚或者莽撞有关。遗憾他只在“还原”正常人后,方始约略探明事情可能的根由。但他始终存有疑问:些小争执,会衍成其后的是非?会导致一场诡异的灾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来话长。生产队划分自留地,队里的当家人(似乎还挂着公社副主任一类的虚衔)明显小大有别的丈地步幅,引出过路人荆慎一个乡土味浓烈的调侃句:“小心把裤裆蹦破!”引发周遭人的一阵笑声。在荆慎看来,那“蹦破裆”,比例应该是:三分讽喻,七分逗趣,本意在说:办事必须有叫人信赖的尺寸。这第一次涉及社会的轻微的“干预”,却因此引发龃龉,拌了几句嘴。那丈步者怒斥:“去猪食槽槽里把臭嘴涮干净了再说话!”就这样种下了祸根,把多嘴人荆慎推进数十年不能转身的窄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些人,正如谝三爷说的:“当了个尕官官什么的,就觉得佛爷堂堂里给他立了座,神起来了。”此后便有了一些你意想不到的因刁难甚至殃及家人的龃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磨难中方始意识到:对某些掌权的人,小到芝麻官,应该是顺毛抹(ma)的,不醒事的你竟敢在土地爷头上动土,活该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某次,荆慎放学回村路上,遇那位大脚片“丈量”干部,有点儿尴尬,没啥说的,扫一眼便欲低头走过(谝三爷此后别有小议:“咳!你娃娃傻着呢!沒大沒小,看不见香头时你总看得见神吧?问一声,把你娃矮了半截吗?”),遭那人脏话训斥。争辩间,对方竟扬起了手中的木锨。烈性子的荆慎出语冷峻:“你骂一声我不还嘴,你手痒了推我一把,我顺势退后几步,大不了栽个跟头。你要对空手的我舞锨动棒……”纯然是套近乎的一声:“姑舅爸,你得想一想:你别拨弄醒这河滩里的扎麻石头。”蹲下身子,胳膊便向身后伸去,手里着意摸得的,却是扎麻石头缝里一把绵软湿沙。这就是具有“粗糙棱角”的荆慎的“威慑”,却竟唬住了那把扬起的木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搜刮枯肠,荆慎再也搜不出自身此外的“恶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他是万般酸辛地期图磨平他最粗糙的棱角。是的,那个七字句“小心把裤裆蹦破!”一个口头防卫性的“扎麻石头”,惹了多大的是非啊!竟然被推衍为对村社干部的“恶攻”,便有了一而有再的上纲上线的“跟寻”:人生两个关键节点上暗处的手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独自有辩:这应是一个公民起码享有的监督吧?“如果我连那句话也不能说,我有脸称自己是‘公民’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他忽略了“姑舅爸”当时撩在他身后的一声冷笑:“有你娃娃脚底板上长刺的时候昵!”不会再有什么词儿准确表达此后背地里的手脚了:果然其后荆慎的脚下是步步生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的叹息近乎吐血!荆慎想告诉他眼里确乎辛劳的村社官员:你只可把我那七字句的“台词”,当做不醒事的憨娃娃贸然吐出的荒腔。屁股上踢两脚,板颈里挆给两巴掌,也就解气了吧?不要暗处使害,尤其不要搞“阴治”!年轻人背不起,嫩闪闪的青春经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荆慎经历了这一段历史,也成为这一段的历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不说荆慎摘掉“帽子”后正式登上高中讲台的情事。山半的土墙小屋内,一个巴掌小大、颜面斑驳的老镜记得:那天,他在些微修整了一下仪容后,有一个我们必须记住的:刀刻般的苦——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8渭水源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摄影:李文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