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我的小姑父

水金时

　　上海的天气让人琢磨不透，前两天还热得汗流浃背，一转眼这两天就寒风瑟瑟。想想也是，中秋已经过去了有一阵子，秋风与落叶才应是现在的主旋律。昨晚，浏览资讯热点，无意间点开了一位博主的主页。内容讲述的是她突然离世的堂哥。在这位博主的笔触下，四十九岁的堂哥没有成家立业，一事无成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给自己家族这位唯一的男丁后裔的评价，只有冰冷的“好高骛远、油嘴滑舌”八个字，一时间令我唏嘘不已。这不禁使我想起久未谋面的小姑父。

我印象中的小姑父是帅气木讷的，他高高瘦瘦，脸上永远是神秘又腼腆的笑容。与他不相熟的人，很容易就觉得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青年。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我的记忆里，小姑父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在爷爷奶奶和众多亲戚眼中，还算是十分可靠的人。

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小姑父总是和小姑姑带着孩子来走亲戚，大家见面的次数自然不少。那个时候，小姑父总是不善言辞，在爷爷的院门口默默抽烟。有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笑笑，然后安静地递上一跟烟，旋即又或站或蹲在一旁扮演“透明人”了。小姑姑总是和村里人开玩笑，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们这些晚辈听了，也跟着不知所谓地哄笑。我无法用一个孩子的眼界去丈量小姑父的天地，只知道如果跟小姑父张口要一些零钱，他大抵是不会拒绝的。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尝过生活的真正艰辛，无法体会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的小姑父背负着怎样的家庭重担。

后来，奶奶和爷爷相继病逝，小姑姑来娘家走亲戚的次数眼见地少了许多。我与小姑父见面的次数，自然也越来越少，加之那时候上高中，学业繁重，一年已经很少能见上一次面，渐渐的我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前几年，某天和母亲闲聊中，忽然得知小姑父和小姑姑两口子闹起了离婚。我大感诧异，因为我始终觉得纵然小姑姑脾气有些急，但小姑父这样善于忍耐的性子，他们一定可以白头偕老，更遑论他们还有一双儿女要共同抚养。追问之下，才知道小姑父那几年被人坑骗进了传销组织，败了不少家里的储蓄。因而，小姑姑大发雷霆，两人越闹越僵。我惊愕之下，私下也觉得小姑父做事太过粗心，没有考虑后果就把夫妻共同的积蓄拿出去“投资”。

我印象里，他们闹别扭的那几年，正是物质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彼时已经成家的我，自然深有体会。果然，不出所料，没多久就听母亲说，小姑父和小姑姑最终还是离婚收场。我知道，从此以后，可能穷尽此生都很难再见到小姑父一面了。我不禁开始想念这个蹲在爷爷院门口抽烟的和善长辈。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体会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苦楚，更是经历了社会现实的一次次毒打。忽然间，我发现自己活得越来越像当初的小姑父。我不再如同年少时一样，喜欢滔滔不绝，也总是和小姑父当年一样主动避开人群，专门寻找安静的地方发呆。不是因为心中没了倾诉的欲望，而是再多的倾诉，也很难让自己改变现状。过年回家的时候，如果你带不回足够多的钱财，在家人和朋友眼中，不过是庸碌无为的无能之辈而已。在一个向来遵循人微言轻这种荒诞哲学的世界，与其说多错多，不如沉默以对。

如今，时过境迁，我越来越理解小姑父的一言不发，以及这一言不发背后所隐忍着的一腔愤懑。回过头来认真思考，他真的像小姑姑痛斥中那样没有上进心，又不负责任吗？恐怕事实与此正好相反。正因为他不想一直做别人口中那个一事无成的闷葫芦，才会想方设法拿家里的积蓄出去“投资”，然而，命运总是折磨这样的老实人，偏偏他时运不济，中了别人圈套，让自己陷入了更大的生活漩涡之中。听母亲说，在小姑姑的影响下，一双儿女也不怎么待见小姑父，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我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悲凉。世道如此欺辱一个那么善良的人，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吃人的世界？

小姑父的不幸，不光在于他时运不济，更在于他半生的折腾没有换来一句理解的安慰。或许，在他决心去闯荡的那一刻，也曾经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可现实的残酷击碎了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的所有尊严。在一个嘴上说着“不以成败论英雄”，现实中却只用成败衡量一切的虚伪社会中，小姑父的冤，已经无处申诉。

近来，我常常在思考，我们偌大一个国家，有多少像那个博主的“堂哥”和我的小姑父一样的底层人，在拿一生的清名甚至是性命在赌一个翻身的机会。很显然，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以失败而告终，可这千千万万个失败者，真的就应该被家族唾弃、被社会不容吗？倘若如此，我们文明古国的“文明”从何说起？

2025/10/20于上海外高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