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无法替你尽孝

彬子

文图/彬子

刚子在城里工作，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都在乡下务农。

十年前，刚子六十多岁的母亲突发脑溢血，落下全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 饮食起居全靠父亲一人照料。看着父亲没黑没白地忙活，弟兄三个都想搭把手，却都被一一回绝：“除了我自己，你们谁照顾你娘，我都不放心。”

母亲的脸色一天好似一天，父亲却日渐苍老。五年前，辛苦操劳了五年的父亲，在年过七十后不久，一辈子没吃过一粒药片的他，便猝然撒手走了。 全家猝不及防，悲痛欲绝。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村里德高望重的二爷爷来了，把三兄弟叫到一块，商量伺候老娘的事。二爷爷提议，刚子每月拿出一千块钱，平分给老大和老三，让他们代他尽孝。

哥哥满口答应，再三强调儿女尽孝天经地义。这话在理，刚子听着却有些刻意。弟弟瞟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刚子婉拒了二爷爷：“我们弟兄三个再商量商量。”二爷爷悻悻而去。

其实刚子心里早有安排。哥哥能干，当过大队文书，做事也细，但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张扬，令人放心不下；反观沉默寡言的弟弟，倒显得更为实在。他思虑再三，决定把钱全给弟弟。

刚子吞吞吐吐说出想法。哥哥沉默片刻，丢下一句：“这也好！轮到我伺候咱娘，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完起身走了。

弟弟赶紧上前握住刚子的手，信誓旦旦：“二哥，把咱娘交给我，你就安心工作！就算庄稼烂到地里，我也把咱娘伺候好！”

自此，弟弟接过了照顾母亲的担子。春去秋来，一晃便是五年。

刚开始那两三年，刚子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往老家跑。弟弟伺候得比预想的还好。母亲的床单总是刚换洗的，被子套着崭新的被罩。弟弟小心地把母亲抱起来，垫上软被，慢声细语地说：“娘，俺二哥又来看你了。”母亲咯咯地笑，脸上泛着红光。他也笑了，为自己的决定暗暗得意。

在城里，他常收到弟弟发来的微信——丰盛的饭菜、一口口喂饭的场景、孙子凑在奶奶耳边说悄悄话，既感人又温馨。在同事面前，他对弟弟弟媳赞不绝口，说没有他们，自己根本无法安心工作。

然而，时间终究能磨损许多东西。到了后来的几年，刚子不知不觉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塞给弟弟的钱却越来越多，仿佛那不断增加的数额，既能买回自己内心的安宁，也能填补弟弟日渐消耗的耐心。

今年深秋，寒意渐浓。刚子出差路过老家，想着已有大半年没回了，决定顺道看看母亲。

弟弟家大门紧闭。他满腹狐疑地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屋里传来母亲凄苦的应声：“刚呀！娘在这里……”

他心里猛地一颤，推开西屋门，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母亲躺在床上，床单皱巴巴的，身上盖的被子棉絮都漏了出来，干净的被罩不知所踪。脸上黑乎乎的，被子里发出刺鼻的屎尿味。桌上半个干瘪的馒头已经发硬，一碗面汤表面结起了皱皮。冰箱里空空如也，连电都断了。

握着母亲干瘦黑糙的双手，刚子泪如雨下：“娘，他们去哪了？怎么忍心丢下你不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母亲泣不成声：“二呀！老三打短工去了，早出晚归，哪还顾得上我。你弟媳不知上哪去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呀！”

“头两三年是挺好……可五年了，谁能熬得住啊……时间一长，就变了个人，嫌我脏，没耐心了……连孙子都不让靠近我。你带来的东西，他全都拿走，不让我吃。当初你爹在的时候，那才叫真心实意啊……”

“娘呀！你为啥不早说啊！”

“孩子，我怕你担心……就是你知道了，又不在家，又能怎样呀？”

刚子扑通跪在母亲床前，紧紧攥着那双干瘦黑糙的手，把滚烫的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一切，都明白了。

图片：济宁城区古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