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残梦

高国强

‍（高国强博士原创 2025-10-20首发于美篇）‍‍（作者声明：真人实事，非虚构小说）‍ 　　浙江北部长兴县煤山镇，一个叫西川的山村。那儿属天目山脉，丘陵起伏，毛竹漫山遍野，称江南竹海，村前一条清澈山溪，叫王店涧，流入下游两里的画溪，最终注入西太湖。‍ 此处是江浙两省交界，和江苏宜兴湖㳇镇毗邻。从西川往北二里路，到尚儒村，过尚儒村，翻过两省分界线悬脚岭，就进入了宜兴境内，再沿大悬线走五里路，到湖㳇镇上。北洋时期的江浙战争，又叫齐卢战争，即在悬脚岭打响。当时浙江督军卢永祥的部队，布置在悬脚岭南面的长兴一侧，和悬脚岭北面宜兴一侧的江苏督军齐燮元的部队对峙，于1924年9月3日在悬脚岭打响江浙战争第一枪。‍ 故事男女主人公，叫余忠瑛、张蕙玲。‍ 1991年的秋天，七十八岁的余忠瑛躺在西川村老宅的床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颤抖的手指向衣柜，儿子余念儒立刻会意，从柜底取出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褂子。‍ 褂子已经褪色，袖口和领子都有修补的痕迹，但依然完好。余忠瑛让儿子帮他穿上，布料摩挲着衰老的皮肤，那种触感依然能让他想起1939年的春天。‍ “我要走了，” 他对儿子说，“把它穿走，我才安心。” 儿子哽咽难言，只是点头。 ‍ 余忠瑛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捻着衣角，那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补丁，是张蕙玲最后一针一线为他缝上的。六十年了，他始终没有问过她，那些年在安徽，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她也没问过他，那夜从机枪口下逃命，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有些伤痕，不必揭开。他们只是让那份情，沉淀成一生安静的守望。‍ 1939年4月，天目山北麓的西川村，藏在竹海深处，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山涧溪水，穿村而过，水声潺潺，清泉流深。‍ 余忠瑛和张蕙玲新婚，住在村东头祖传的青砖瓦房里。他俩从小青梅竹马，你情我意，终于结成并蒂，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房外竹林里，嫩笋刚破土，他们的生活，本该如这春天般绵长。‍ 蕙玲手巧，从娘家带来一块靛蓝色的细布，用了数天时间，精心为丈夫忠瑛做了一件褂子。‍ 那日清晨，蕙玲在窗前为丈夫缝制最后几针。一件蓝色的新褂子在她手中成型，领口处，她用青线绣了两片相依的竹叶。内衬靠近心口的位置，用红丝线悄悄绣了一个小小的“蕙”字。‍ “试试看。”她起身，为余忠瑛穿上。褂子合身挺括，衬得余忠瑛挺拔如后山的毛竹。他握住蕙玲的手，目光灼灼：“这辈子有你，我余忠瑛心满意足。”‍ 蕙玲低头浅笑，颊边泛起红晕。窗外画溪水声淙淙，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把我绣在这里，贴着你心口，暖和。”新婚夜里，她红着脸对他说。‍ 第二天，忠瑛穿上新褂子，在村里走了一圈，邻居们都夸蕙玲手巧。他回头看见倚在门边的妻子，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谁能想到，悲剧的种子，在最美的时光里已悄然埋下。如梦似幻却又暗藏危机的前奏，发生在1939年春末一个晴朗的早晨。‍‍ 婚后不久的那天，余忠瑛牵着家里那头温顺的青灰色毛驴，带蕙玲去邻近的湖㳇镇赶集。那日蕙玲，穿着一身自家新染的藕荷色衣裤，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插了一朵忠瑛清晨刚从山涧边为她摘来的淡紫色野兰。她侧身坐在铺了蓝印花布垫的驴背上，身姿随着毛驴的步伐轻轻摇曳，上下微微颠簸，宛如一支在晨风中颤动的带露芙蕖。‍ 她的美，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江南山区清泉般溪水滋养出的清灵毓秀。她，眉毛是远山黛，眼睛是秋水泓，看人时眼波流转，带着三分新嫁娘的羞涩与七分不谙世事的纯净。脸颊因为幸福和行走的热气，透出桃花般的粉润。当她偶尔低头与忠瑛说话，或是因为路边的野花、林间的鸟鸣而展颜一笑时，那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底闪烁的光彩，足以让周遭的春色都为之黯然。‍ 余忠瑛穿着新娘为他做的新褂子，小心翼翼地牵着驴，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生怕颠簸了驴背上他的宝贝新娘。他不时回头看她，目光相接时，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缱绻与对未来的憧憬。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路旁的溪水淙淙，应和着毛驴颈下清脆的铃铛声，仿佛在为这对璧人伴奏。一路上去湖㳇赶集的行人纷纷，都被这驴背上的美貌新娘，吸引住目光，为新娘子送上注目礼。‍ 就在通往湖㳇镇必经的那个三岔路口，路边的土地庙前空旷处，一队人马与他们不期而遇。为首骑在高头骏马上的，是和平军的营长焦小光。焦小光带领一营士兵，驻扎在尚儒一带，他今天是带着手下例行巡逻。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对寻常的乡村男女，却在触及张蕙玲面容的瞬间，如同被定格了一般。‍ 焦小光见过不少女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温婉中透着坚韧，尤其是在看向她丈夫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柔情，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心底某种混合着占有与毁灭的欲望。他的目光如同黏稠的蛛网，牢牢缠在蕙玲身上，从她娟秀的脸庞，到纤细的脖颈，再到窈窕的身姿，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惊艳。‍ 余忠瑛感受到了那灼人的视线，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毛驴前，将蕙玲护在身后。蕙玲也察觉到了不安全，脸上的笑容敛去，微微垂下了头。‍ 焦小光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筒，并未停留，带着人马从他们身边哒哒哒地跑过。只是经过时，他又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那一眼，像毒蛇的信子，阴冷而湿黏。‍ 忠瑛和蕙玲都松了一口气，只当是一次不愉快的偶遇。他们并不知道，那瞬间的交错，那惊鸿一瞥燃起的邪火，已经像一颗淬了毒的种子，埋进了命运的土壤。集市上的热闹与欢笑，归途中的夕阳与晚风，都未能冲散那已然笼罩上空的阴霾。他俩绝不知道的是，那件凝聚着最深爱恋与最痛别离的褂子，它的故事才真正开始。那集市归来的路上，驴铃声声，佳人如画，却成了暴风雨前最后、最绚烂的霞光。‍ 变故发生在五月二十七日傍晚。忠瑛从山上劳作回来，刚脱下褂子，准备和蕙玲一起吃晚饭，门外传来一阵踏碎的马蹄声，然后是粗暴的敲门声。‍ 焦小光带着五个士兵闯进来，二话不说，架起起蕙玲往外走。‍ “长官，这是什么意思？” 余忠瑛挡在妻子面前。 ‍ 焦小光掏出手枪：“和平军，征用民女服务军营。怎么，你想妨碍军务？”‍ 蕙玲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断裂，在木框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忠瑛扑上去，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他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拖上马，她回望丈夫，如受伤的小鹿般声嘶力竭地喊：“忠瑛，忠瑛……”‍ 那件新褂子，还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忠瑛到西川镇公所去，投诉焦小光强抢人妻。公差们虽很同情忠瑛，但都无奈地摊摊手，说，他有枪，谁能斗得过他。‍ 从镇公所回来，忠瑛听说，焦小光派人来放话：要是再闹事，就地枪决。‍ 忠瑛气得跳脚，在自家院子里嘶吼：“还有没有天理，我上无锡告他！”邻居慌忙捂住他的嘴。忠瑛已经打听清楚，焦小光部队的军部，驻扎在江苏无锡，受当时无锡政府节制。‍ 消息很快传到焦小光耳中。第二天上午，焦小光亲自带了一挺机枪和八个士兵，集合后从尚儒出发，朝西川余家过来。‍ 忠瑛正在屋里，摩挲着妻子做的那件褂子，盘算去无锡告状，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一开门，见是焦小光的勤务兵杜阿福。杜阿福和忠瑛曾是小学同学。他打了个时间差，抢在焦小光到达前，跑得满头大汗，来通知忠瑛逃命。‍ “快跑！焦营长带着机枪来了，要杀人灭口！” 杜阿福气喘吁吁：“从后山走，快！”‍ 忠瑛抓起褂子，跑出门，拼命往后山上奔。刚钻进竹林，就听见自家门前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焦小光的怒吼声和砸门声。‍ 他居高临下看了眼自家的房，头也不回地向深山里狂奔，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但那件褂子始终紧紧抱在怀里。‍ 无锡城里的告状之路艰难重重。接待他的官员要么敷衍了事，要么直接将他赶出门。一个月后，有人悄悄告诉他：“焦营长上面有人，你别白费力气了，小心性命不保。”‍ 忠瑛不肯放弃，在无锡街头露宿三个月，那件褂子成了他唯一的被褥。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头偶遇一个从西川贩运毛竹到无锡的老乡，得知焦营长的部队已经移防安徽，蕙玲也被带走了。‍ “忘了吧，忠瑛，回去重新开始。”那人塞给他两块银元。‍ 回到西川村的余忠瑛，像变了个人。他沉默寡言，只是拼命干活。父母相继病逝后，家里只剩下他一人。那件褂子被他洗净晾干，小心收藏。‍ 转眼四年过去，到了1943年。在族人劝说下，忠瑛娶了邻村新川姑娘陈玉梅。新婚之夜，他独自在院子里坐到天亮，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褂子。‍ 玉梅倒是善良体贴，从不问那件褂子的来历，只是发现丈夫总在无人时对着褂子内衬的那个小字发呆。‍ 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焦小光因汉奸罪在安徽被处决。消息传到西川村时，已是深秋。‍ 有天傍晚，余忠瑛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篱笆门外。夕阳照在她脸上，与六年前门边的那个身影重合。 是蕙玲。 她回来了。‍ 他俩终于在画溪桥头重逢。蕙玲看上去老了，才二十八岁的人，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身材依旧苗条，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褂子还合身吗？” 见忠瑛还穿着当年新婚时她为他缝制的衣服，蕙玲轻声问。 “合身，这些年我一直仔细收着。”余忠瑛喉头哽咽。‍ 溪水东流，两人并肩站着，一如多年前的新婚时光，却中间隔着再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 她说，眼睛始终没离开忠瑛身上的褂子。 忠瑛喉结滚动，只一个劲说：“活着就好，回来就好。” ‍ 蕙玲注意到褂子袖口有一处不太显眼的补丁，针脚与她当年的手法如出一辙，但又有些不同。她明白，这是另一个女人的手艺。 “我不怪你。” 蕙玲望着溪水，“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 蕙玲搬回了她娘家空置的老屋，一个人住。村里人议论纷纷，有同情蕙玲的乡亲说，这是因了一起无法抗衡的悲剧，余忠瑛该休了现在的妻子，与蕙玲破镜重圆；也有人说不合适，毕竟忠瑛已有家室。‍ 那天傍晚，蕙玲在溪边洗衣，遇见玉梅。两个女人在暮色中对视，玉梅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件深蓝色褂子。‍ “蕙玲姐，”玉梅轻声说，“忠瑛一直珍藏着这件褂子。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你。” 蕙玲看着溪水，良久才说：“玉梅妹妹，我和忠瑛的情分，就像这流水，已经流过去了。你能让他穿着我做的褂子来见我，这份心意，我领了。” 原来，忠瑛与蕙玲重逢那天穿着的褂子，是玉梅偷偷从箱底取出，默默熨平，放在丈夫床头的。‍ 1950年，在余忠瑛和玉梅的张罗下，蕙玲嫁给了村里的竹匠周大成，年龄比她大10岁，但人很老实、周正，打得一手好竹器。婚礼上，忠瑛依然穿着那件褂子。‍ 此后数十年，两家人像亲戚一样来往。每年春节，忠瑛必带着妻儿来给蕙玲拜年；蕙玲则在余忠瑛孩子结婚时，送上厚礼。周大成身体不好，忠瑛常去帮忙干重活；玉梅生病时，蕙玲会来帮忙照料。‍ 孩子们都察觉到了那件褂子的特殊。每当重要场合——孩子满月、春节团聚、甚至拍全家福——余忠瑛总会穿上它。而张蕙玲的目光，总会在那件褂子上停留片刻。‍ 1991年秋，余忠瑛的生命走到尽头。弥留之际，他让儿子请来了蕙玲。‍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忠瑛颤抖的手摸着褂子内衬的那个“蕙”字。 “这一生，委屈你了。”他说。 蕙玲摇头，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和针线：“袖口又破了，我给你补补。” 她低头缝补，白发在夕阳下泛着光。忠瑛看着她，恍惚又回到了1939年的春天，那个新婚的妻子在灯下为他缝制新衣。 补好了袖子，蕙玲轻轻抚平布料，俯身在他耳边说：“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余忠瑛笑了，慢慢闭上眼睛。‍ 两年后，张蕙玲去世前，嘱托子女将她葬在能望见画溪的山坡上。每年清明，两家的子孙一同祭扫，听着溪水潺潺，仿佛诉说着那段被战火撕裂，却用一生守护的爱情。‍ 如今，画溪之水依旧流淌，竹子万株依旧摇曳，只是多了一段关于等待与离别的故事，在西川的山风中相传。‍（‍END）‍ 　　作者声明：本文为作者原创，非虚构小说，作者拥有著作权，和保留所有权益，严禁抄袭，侵权必究 —- 高国强 2025-10-20‍‍ 作家简介：‍ 高国强，著有散文、随笔集《両山夜话》和《伏草林风》，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人，1980年毕业于丁蜀中学，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化学系，1987年获上海工业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学位，1987-1993年在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基础部任教，1993年夏自费赴美国留学，获阿拉巴马大学塔城分校化学系博士学位。1997-2000年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化学系进行博士后研究。2010年春回中国担任南京工业大学特聘教授，并创立无锡高顿传感技术有限公司。作者业余写作，以散文、随笔、影评、文学理论研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