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边

胖梨

　　一辆辆车子，缓慢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影交织，凝结成一条沉默的丝带，紧紧系着大山深处的好合小学。我们此行，是去看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叫陈静。

学校门口对面的一方小屋，便是他的家。

下车，走到屋前。我们看到陈静的家人和乡邻们在忙活着，煮菜、搬菜、摆桌……他们的汗水和泪水，滴落在一件件白衣上。

几个孩童在人群中逗闹，一只阿黄在叹息声中酣睡，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时，放学铃声响了。大家没有稍作休息，只是各自在校门外站着，无奈地抽着烟，无奈地红了眼。他们中，有的是陈静的同事，有的是陈静的学生，望着眼前一张张惆怅的脸庞，我的鼻子泛起了酸。

　　该怎么说陈静这个人呢？我觉得他是一块倔强的石头。

一座临山而建的校园，百余名学生，这是好合小学的全部，也是陈静的全部。

好合村山多地少，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过去交通闭塞，长期缺水，基础设施薄弱，被归列为深度贫困村。算起路程，好合小学也是甲篆镇最偏远的一所村级小学。尽管如此，2000年7月，从外省的师范院校毕业后，陈静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好合村。“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便是为好合村造出一亩希望的土地。”带着这个朴素的心愿，陈静决定扎根在好合小学，做好大山学子的引路人。

　　就这样，陈静的青春，刻进了黑板的一笔一划，在粉笔灰中悄然沉淀。破旧的桌边，日复一日，他坚持勾勒知识的轮廓；家访的路上，年复一年，他努力改变落后的认知。师资紧缺时，24个课时的周工作量压在肩头，他却笑着把任务揽在身上。“学校里大多是留守儿童，缺少父母的陪伴和管教，很容易产生厌学情绪和自卑感，我得给孩子们更多的关心和照顾啊！”在陈静看来，他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来带动大山学子的全面发展。

尽管日记本上的一行行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泛黄，但它见证了陈静穿过风霜的坚守。

2021年，我还在甲篆镇中心小学任教时，机缘巧合下知道了陈静的教育故事，便主动和他要了一些素材。此后，因多次探讨乡村教育前景的缘故，我们变得熟络起来。和追逐虚名的人不同，陈静不时就会提醒我，多宣传乡村学校的正能量变化，宣传大山里走出去的人才，不用给他个人留太多的篇幅。

　　“猜猜看，图中有多少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2024年11月，在好合小学教师韦依玲的婚宴现场，陈静和他的学生们来了个温馨合照，并向我传递了这个喜悦。作为一名教师，他欣喜于孩子们成长成才，反哺家乡；更欣喜于孩子们过上了好日子，生活都有盼头。

事实上，陈静完全有机会留城工作，可他选择了逆流而行。一年、两年、三年，同事们接连调离山区，亲朋好友纷纷苦口劝说，可陈静的脚步啊，就这么定在那了。

　　2003年入党时的誓言，2011年接任校长时的重担，都化作了陈静坚毅前行的力量，让他在平凡的岗位上，走出了一条不平凡的乡村教育之路。

“您后悔当年的选择吗？”我曾经好奇地探问。“做人可不能忘本啊！”陈静摇着头，笑了笑。

身份变成了学校的“大家长”，陈静便把“改善基础设施”列为了第一件必须要解决的事。学校的运转因缺水而滞，陈静一次次写报告、跑部门，向社会爱心人士奔走求助。在他的努力下，在党委政府和爱心企业、爱心人士的支持下，7年时光，3口水池静静伫立，500多平方米的集雨台承接雨露，200多米的钢管延伸，终于让甘甜的清水流进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可还没来得及喘息，无洗澡间、旧厕所破败的难题又接踵而至。陈静继续奔波，一个个爱心赞助从城市飞向大山：洗澡间里的热水器驱散了寒气，550平方米塑胶篮球场铺就孩子们的梦想，现代化的一体机取代了斑驳的黑板，明亮的教室、崭新的桌椅让课堂焕发新生。

　　山里的家庭，多被贫困裹挟。有的孩子刚读完中学便要外出务工，有的孩子成绩优异却难圆大学梦，有的孩子寒天里还赤着脚、套着薄外衣……陈静不愿看到孩子们失学，多年来，他积极联系爱心企业，对接公益组织，为孩子们争取棉衣、鞋子、棉被、书包、毯子等生活物品，为困难学生筹措生活补助。“不需要孩子们感谢我，只希望孩子们有一颗感恩之心，长大了，用自己的爱心去回馈社会。”质朴的话语，滋润了一个又一个好合学生的心田，激励他们勇敢拼搏美好未来。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说到教学方面，陈静也在三尺讲台的实践中摸索出了自已独特的教学风格。“很多学生性格内向，不善表达，我们就一点点丰富课堂教学的形式和内容，让他们学会大胆表达。”通过不断地观察和分析，陈静做到了熟悉每一个学生的特点，进而因材施教，引导他们主动探索。在他所带的毕业班中，曾经有10名毕业生同时考入县重点中学，所带的其他班级，成绩保持在全县同类学校中上水平——对于一所教学资源有限的村级小学，取得这个成绩，实属不易。

　　做好本职的常规工作之余，陈静还常常走进年轻教师的课堂里，听课评课，分享成功经验。“他待人真诚，没架子，遇事有耐心，不仅在工作上扶持我们，更在生活中给予关怀，就像我们的好朋友。”提起陈静，王秋月等青年教师赞不绝口。

“优秀教育工作者”“优秀校长”等荣誉纷至沓来，陈静成长了自己，也成就了别人。他秉持教育初心，一步一个脚印，认真履行着教师的神圣职责。

　　谭登歌的故事，是陈静爱生如子的缩影。父亲病逝，母亲体弱，一贫如洗的家让这个少年萌生了辍学打工的念头。陈静一次次登门家访，用“寒门出英才”的道理鼓励他，同时发动捐款，办理低保，为该生撑起一片安心读书的天空。如今，谭登歌已走入社会，成为一名中学教师。提起陈静，谭登歌有些动容：“他总是找我谈心，就像我的爸爸，给我温暖，给我希望。”

　　坚守乡村一线的悠长岁月里，陈静和伙伴们走遍了全村360多户人家。不是贸然打扰，而是用一腔热忱浇灌教育的种子。他们与家长谈教育政策、说社会发展、论读书的重要性，让“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深入人心。

碰上假期，在外读书的大学生、中学生回来了，陈静便联合村委开展“书香好合、走出瑶寨”主题读书分享交流活动，以此传递文化的力量，为乡村教育振兴添砖加瓦。

纵然现实还有一些波折，好合小学依旧做到了无一名学生辍学，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近些年，好合村走出的大学生陆续回到好合村任教，骨干教师韦贵珊也接过担子，成为好合小学新的“大家长”。了解到这个消息后，我联系陈静，想再写一篇关于乡村教育的稿子，陈静没有直接答应我，而是颇为骄傲地回复我——“她们都是我的珍宝。只有培养出更多的优秀人才，乡村教育才会有希望。”

不过，陈静偶尔也会陷入迷茫。“为什么他们又回到乡村工作呢？”在我看来，这句发问是他在替孩子们遗憾，毕竟在这位“偏心”的老师眼中，孩子们都有实力在城市的舞台上大放光彩。

陈静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他坚定地认为，大山的孩子都有一股韧性，不管在哪儿，都会用热情的笔墨，在坐标上书写好自已的灿烂人生。

　　 前些日子，陈静说，最近变成了种地大叔，有了一些种黄豆的心得。我以为这预示着他的教师生活进入平静期，我还有机会听到他分享更多的乡村教育趣事。

可是，这周遭传来的怎么是风俗中寓意送别的“咚呛咚呛”声？

可是，一向欢腾着生活苦辣酸甜的微信朋友圈怎么都在悼念？

明明没有下雨，山谷却都暗了色，我的眼镜也起了雾。

从教的第25年，陈静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只剩亲友的哽咽，只剩同仁的痛惜。

返程前，大家围坐着一阵寒暄，杨艳梅老师看向好合小学的教师们，轻声说了一句，希望大家能守好学校，因为这个学校就是陈静的财富。

　　是啊。当城市的霓虹照亮无数前程，这块倔强的石头，却转身走向安静的乡村，选择了无怨无悔地坚守，带着爱心和智慧，默默在这片热土地上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二十五年如一日，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教育公平，用温暖的双手托举梦想，让孩子们沿着这条路，走出大山，走向光明。

百年后，所有的名字都会消散在时光里，我的只言片语也不能还原一个完整的他，可是，我们不会忘记，乡亲们不会忘记——

这个好合学子心中最无私、最友善、最温暖的引路人。

“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有我最珍惜的朋友，几度花开花落，有时快乐，有时落寞，很欣慰生命某段时刻曾一起度过……”四年前，第一次记录陈静的教育故事时，我选用了这首歌；四年后，我还是用这首歌和他说一声“再见”——

尊敬的陈校长，您一路走好……

天堂有花盛开，没有病痛，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