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些天回老家,堂哥邀请去他家吃炒蜂蛹。满满的一盘蜂蛹端上桌,我迫不及待地下筷,但入口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人认为是辣椒的水分没有完全炸干,导致炒出来的蜂蛹略显绵软;有人觉得蜂蛹本身还未炸到酥脆。然而,在我看来,问题并不在于蜂蛹的口感,而是那份藏在蜂蛹里的人间烟火味已经远去。</p> <p class="ql-block">吃着蜂蛹,我不由得怀想起小时候与蜂有关的情景来:烧马蜂窝时的惊险刺激,吃蜂蛹时的狼吞虎咽,以及被马蜂蜇后脸肿得如同饭盆的憨态,这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老家坐落在贵州西部的群山之中,土山与石山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山上或是灌木丛林密布,或是杂草肆意生长。土坎和草坡的缝隙间,马蜂频繁出入;藤蔓下、岩壁上、大树上,都能见到水桶般硕大的马蜂窝。</p> <p class="ql-block">一个周末的上午,我和堂二哥上山割草,镰刀过处,一窝马蜂藏匿在草丛之中的土洞里。我心中窃喜,小心翼翼地守在洞口,暗中观察着进进出出的马蜂。</p> <p class="ql-block">前一天,堂哥们割草时带回用瓜叶包裹着的蜂蜜分给我们,说是从土洞里挖到的,我们爱不释手。看到土洞里的马蜂,我误以为是酿蜜的蜜蜂。堂二哥让我先守着,等他装好草后过来挖。见到马蜂后,堂二哥用镰刀在洞口拍了两三下,随即转身拔腿朝路上跑去。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跑,不时回头看。一只马蜂箭一样飞来,在我脸上蜇了一下,我迅速拍掉马蜂。不一会儿,我的脸开始肿胀,奇痒难忍。</p> <p class="ql-block">七月蜂,八月空,九月十月满咚咚。秋意渐浓之际,老家的山林中最为热闹的莫过于马蜂的巢穴。此刻的马蜂,蜂蛹肥美、食量惊人,而成年蜂则因频繁劳作变得性情暴躁,稍有惊扰便会发起猛烈攻击。</p> <p class="ql-block">听大人们讲述,寨上的李大爷曾因触怒了马蜂,被一群狂怒的马蜂团团围住,蜇得他的脸肿如饭盆。寨上一张姓的孩子,莽撞地向马蜂窝扔石头,精明的马蜂竟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迅猛追击,结果被蜇得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才得以恢复。</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在割草、放牛、捡柴时,也曾多次被小狗屎蜂、长脚蜂、马蜂蜇过,那种疼痛钻心刺骨,令人坐立不安。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当过路遇见蜂子,我内心总是充满了恐惧,宁愿绕道而行,也不敢轻易靠近,以免招惹到它们。</p> <p class="ql-block">马蜂虽然令人畏惧,但蜂蛹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为了品尝蜂蛹的鲜嫩,父老乡亲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鼓起勇气去烧马蜂窝。年长我们几岁的兄长们烧马蜂的经验丰富,我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学习他们烧马蜂窝的技巧。</p> <p class="ql-block">烧马蜂窝是一项技术活,首要的步骤是精准踩点。必须清晰地记住马蜂窝的具体位置,弄清楚它们是栖息在陡峭的岩石缝隙中,还是盘踞在高大的树上,亦或是隐匿在不显眼的土洞里。记住蜂窝准确的位置至关重要,一是烧的时候能节省宝贵的时间,二是能降低被马蜂蜇伤的风险。</p> <p class="ql-block">月黑风高的夜晚,夜幕笼罩着大地,一行人爬行在羊肠小道上,向马蜂窝所在的位置进发。到达地点后,在事先捆扎好的麦草把上滴洒煤油,随即点燃,迅速且精准地将火把递向马蜂窝。边烧边用锄头不断地扒拉洞口,将里面愤怒的蜂群引出来,让熊熊火焰烧掉它们的翅膀,以免飞起来蜇人。</p> <p class="ql-block">炒制蜂蛹是一道细致活。从蜂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白白嫩嫩、圆润饱满的蜂蛹,随后,将蜂蛹倒入沸腾的开水中烫至硬化。用绣花针轻轻一刺尾部,再顺着蜂蛹的身体轻轻挤压,内脏便悉数排出。剩下的那层晶莹剔透的外壳,就是人们梦寐以求的美食珍品。</p> <p class="ql-block">架起铁锅,热油烧至滚烫,将处理妥当的蜂蛹倒入锅中,炸至金黄酥脆后加入青椒、蒜叶、花椒等,一盘香气扑鼻的炒蜂蛹,瞬间便唤醒腹中的馋虫。然而,更多的时候,为了省事,我们并没有排除蜂蛹的内脏,便直接下锅炒食,这样炒出的蜂蛹,肉嘟嘟的,虽然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但大家都挣抢着吃,生怕少得几口。待碗底空了,仍然意犹未尽。</p> <p class="ql-block">有蜂蛹下酒的夜晚,气氛总是格外热闹。大家围坐在桌旁,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划拳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难得的山珍,聊天摆白。待到酒意渐浓,醉眼朦胧,已是深夜,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p> <p class="ql-block">蜂蛹是一道极具滋补功效的佳肴,但体质虚弱的人过量食用,据说会导致全身红肿。若是大公鸡吃了蜂蛹,其啄人的凶猛程度将远超平时。</p> <p class="ql-block">蜂蛹的美味不言而喻,蜂窝也被父老乡亲视为珍宝,不仅能入药,传说悬挂于门楣之上,还能驱邪避祟。为了焚烧马蜂窝,吃到鲜美的蜂蛹,我们特意设下计策,将堂哥灌醉后去烧他护着的一窝马蜂。 </p> <p class="ql-block">那窝马蜂挂在一棵挺拔的桦树上。堂哥后来说,蜂窝只有碗口那么大的时候,就被他发现。他计划等蜂窝长得有水桶般大小时,用麻丝口袋套下来,弄个“全尸”,挂在他家大门头上镇宅辟邪。听说蜂窝被我们烧了后,堂哥气得直跺脚,骂我们是“馋屁股”。</p> <p class="ql-block">那夜,吃过鲜美的蜂蛹后,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尽管蜂蛹的味道依旧令人回味,但在我心头涌动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这情感,或许是渐行渐远的乡愁,又或许是其他某种复杂的情绪,难以言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