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株木芙蓉,总是在我记忆的角落里,静静地开着。年年秋深,它便如约而至,将故乡那个小小的世界,点染得一片明艳。</p> <p class="ql-block"> 它就长在胡木枝家的菜园里。菜园是狭长的一条,依着河,三面用河里捞起的溪石垒了矮墙,青灰的石头上漫着水渍与苔痕。另一面,便倚着她家的土坯院墙。墙与园之间,隔着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坡,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草。那株木芙蓉,便独自立在那坡上,像个超然物外的隐士。</p><p class="ql-block"> 树是真大,怕是有些年岁了。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像一团沉静的绿云。而花开起来,却是那般不管不顾的热闹。有红,有白,有粉,深深浅浅的,缀在绿叶之间。那红,不是猩红,是带着水气的胭脂色;白,也不是雪白,是那种温润的、象牙般的月白。尤其妙的是那些粉的,仿佛是哪位画师不小心将红白两色洗笔的水泼在了一处,氤氲开一片柔和的霞光。</p> <p class="ql-block"> 我总是在石桥上看见它。桥下是枯水期裸露出的河床,鹅卵石给秋阳晒得发白;远处,收割后的稻田空荡荡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山,在秋日澄澈的空气里,轮廓显得格外分明,带着一种苍青的、寂寥的神色。这一切,都成了木芙蓉的背景。这花与这景,搭配得那样妥帖——繁华是它的,萧疏是这片天地的。我立在桥上,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心里便明白:秋天,已经走完大半程了。</p><p class="ql-block"> 胡木枝是我的小学同学,但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疏疏的,淡淡的。她家姐弟四个,我偶尔能看見他們在菜园里忙碌的身影。他们都像爹,大眼睛,扁鼻子,宽嘴巴,唯独她二姐是不同的。那姑娘鼻梁高高的,眉眼间便有了几分山明水秀的俊俏。可是,那样一个好看的二姐,却在某个夏天,下河摸鱼,再没能上来。</p> <p class="ql-block"> 一条平静的、滋养着两岸田地的河,忽然之间,就吞没了一个如花苞初绽的生命。自此以后,我每每看到那株倚着河岸、开得没心没肺的木芙蓉,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那花的美,底下似乎也沉着一些沉重的东西了。</p><p class="ql-block"> 我从未走近那菜园,更从未向胡木枝讨过一枝花。那花是她的,那园子是她的,那深埋在平淡日子底下的悲欢,也是她的。而我,只是一个隔岸的观者,一个在年年秋风里,藉着这一树明艳,来确认时节、来凭吊一点什么的无关紧要的人。</p> <p class="ql-block"> 可这并不妨碍我喜爱它。这份喜爱,是隔着一道河水的眺望,是藏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欣赏。它就那样长在溪畔上,年年用一树绚烂,告诉我秋深了,也提醒我,这故乡的容颜底下,那些我未曾参与、却隐约感知了的、寂静的往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