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里的老头

我亦梦蝶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退休的人,有点像流浪汉。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有的是体力,脚步带到哪,人就站到哪,眼睛就看到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南山脚下有片建筑垃圾堆放地,被附近居民圈的圈,围的围,开辟成大大小小的菜园。种的就是北方常见的蔬菜,白菜、水萝卜、胡萝卜、韭菜、葱之类的。单看菜没什么意思,但菜们组合后形成的意象,比如扒掉外帮的白菜,留下很多坑洞的萝卜,围裹着枯叶的残葱,掐掐出水的嫩韭菜,满地乱爬的红薯秧,被寒风吹得直抖的黄秋葵……萧瑟冷清,深秋意浓,人生短短几个秋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菜园下面的豇豆架边,有三个人在聊天。一个开着辆柴油三轮,也伸着脖子听笑话。一个抱着泰迪的男人,穿着比较体面,言谈比较文雅。另一个我可太熟悉了。那是个瘦小的,弯腰驼背的老头,圆鼓的黑虾米般。只要不是太冷,他就光穿着灰裤衩,光着脊梁,伸着花白的头,手推着一辆三轮车。姿势也是固定的,一手扶把,一手扳着座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直不知道他是干啥的。好像是收废品的,可三轮车上从来没有塑料瓶废纸板什么的。也不是卖菜的。他就是推着三轮车到处转悠。有一次某个妇女谈起他,捂着嘴笑着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也不知在骂谁,说‘不成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重点强调“不成器”三个字。似乎在大家印象中,他就是“不成器”的最佳物质载体。一个“不成器”的人,还骂别人“不成器”,那被骂的得有多么“不成器”,骂人的得多无自知之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个不成器的人,在体面人的循循善诱下,又笑骂着什么。清冷的秋风,送过来只言片语,我缝补了一下,摸清了意思。他长年累月被老婆骂,结果是骂他的老婆早走了,他还活着好好的。他以为这很成功。那个体面先生哈哈笑着总结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骂人的走了,被骂的人还活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使劲点着花白的头,使劲拍打着三轮车帮。我这才发现,那辆车凡是平整点的地方,都贴着写满黑字的红纸。我看清了其中的八个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忍辱负重”“存者偷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果他是伍子胥,勾践,如果是杜甫笔下石壕村老妇的儿子,我觉得这些词语,别说贴在车帮上,就是贴在前额上都没问题。但一个以把媳妇熬走为本事,谈起来还感到自豪的人,真是玷污了这些词语的本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三人各自散开了。开柴油三轮的,蹦蹦蹦地上山;遛狗的,吆喝着狗走向田间小路;光脊梁推三轮的,向着西风落叶踽踽而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