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观感 /相 健 / 文

沭人

　　秋天是收获季节，老家兄弟家的花生、玉米正待采收，我便急忙赶来“支援前线”。

我踏着薄霜步入田垄，晨光微凉，露珠在草尖轻颤。我弯腰薅起一墩墩金黄的花生秧，上下一合似，一嘟噜一嘟噜饱满的花生便展现在眼前，泥土的气息混和着花生的清香便扑面而来，给人带来一种丰收的喜悦。

中间歇息时，我漫步于田间小径，脚下踩着的泥土松软，似与我低语，心便随之沉静下来。天空湛蓝如洗，像是被清爽的秋风细细拂拭过，高远明净。远处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流云与枝条，静默如画。几只南归的雁阵掠过空中，鸣声亲切，仿佛向大地作别。凉风拂面，携着果实熟透的甜香，混着泥土与谷物的气息——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呼吸，是金秋最深沉的流露。

望着眼前这一片秋色，我不禁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个秋天的芬芳都吸纳胸腔，沁入肺腑，润泽心魄。

　　眼前这片田野，正铺展着一年中最动人的画卷：高粱红得热烈，穗头低垂，仿佛在向大地致礼；玉米金黄饱满，谷穗沉沉弯腰；苹果在枝头泛着青中透红的光泽，石榴咧嘴而笑，露出晶莹如玉的籽粒；棉花在阳光下洁白如雪，宛如天上飘落的云朵。风起时，整片田野翻涌起金色的波浪，欢腾而壮阔，却又静默无声——那是丰收的语言，唯有心静者，方能听见。

　　田里有不少人在弯腰劳作，身影在苗间缓缓移动。兄弟把衣袖卷到肘部，手中的铁锹有力地挖开泥土，动作娴熟，像是去地下探宝。我在近处细观，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把整个季节的重量都装在心里，扛在肩上，一铲一铲，皆是岁月的回响。

　　另外几个人在花生地里俯身前行，动作快而沉稳。天色微阴，风不大，却把他们的衣角吹得微微鼓动。他们不再说话，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仿佛这世界最要紧的事，就在这一垄一畦之间，蕴含在每一粒被翻出的果实里。

　　整片田野在阳光下闪耀，各种庄稼层层叠叠。云朵慢悠悠地飘动，影子掠过田埂、沟渠、树梢，像在丈量大地的宽厚。我蹲在地中间，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走再远的路，也不过是在寻找这样一片能让人安心停驻的地方——一片能听见心跳、能触摸温度、能安放灵魂的土地。

　　田野深处，几位农人穿行在作物间，像秋日里跳动的火苗。有人掰玉米，有人装麻袋，有人开着车。他们的身影在田里穿梭，每一步都踏着季节的脉搏，每一个动作都在抒发收获的快乐。小妹手里挥动铁勾，倒着遗落的果实，装进袋子，像是捡拾着大地生出的珍宝。她抬头时，阳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笑容干净得像刚剥开的花生仁，带着泥土的淳朴与秋日的清甜。那一刻，她不是在劳作，而是在与土地对话，在收获中重温生命的本真。

　　第二天，我们在另一块地里掰玉米，一株株玉米由青绿变得泛黄，硕大的玉米棒子斜插秸秆上，头上的缨子随风飘动。我们将一个个棒子掰下，装进化肥袋子里，一会工夫，袋子便鼓鼓囊囊，装得满满的。小妹仍旧动作利落，几下便把袋子口扎紧，试图用双手拎起，像是在称量一年的收成，随后轻轻一推，便将袋子稳稳地靠在田埂上。她抬头望了望天，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一如秋阳般温厚，那是对土地最朴素的感恩，也是对收成最大的满足。

　　拖拉机停在地头，人们围着它忙碌，把成袋成袋的玉米往车上搬。有人在下面递，有人在上面码，动作熟练，配合默契。铁皮车厢里堆满了果实，像一座移动的粮仓。远处的树林静静立着，仿佛在为这场收获而致意。

　　半下午，兄弟开车满载而归，将拖拉机开到家门口，在房前弯腰卸下玉米，再把玉米一袋袋摊开，用小型起降机运到平房上晾晒，旁边那堆白花花的花生。小妹正用木锨翻动着，她耐心地翻动着、晾着。那动作不急不躁，仿佛在说：再好的收成，也得一点一点晒干扬净，颗粒归仓，如同日子，得一天一天好好去过。

我也拿起工具翻晒着玉米。阳光洒在金黄的玉米堆上，闪着细碎的光泽，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晒进了这一粒粒饱满之中，也晒进了被双手打磨过的岁月里。

　　平房上早堆满了花生，白花花的一片，特别饱满，排列紧密。阳光斜照，照得每一粒都泛着油亮的光。屋后白杨树上的枯叶在风中轻响，像是在为这场丰收鼓掌。这不仅是作物的成熟，更是时间与汗水共同酿造的结果，是土地与季节带来的馈赠。

　　傍晚时分，村庄早已升起袅袅炊烟。我累了一天，坐在院中，一壶茶还未喝完，一盘刚煮好的花生端上桌，热气腾腾。扒开咬下去，是土地与阳光混合的醇香。兄弟忙完坐到我旁边，一边倒酒一边笑着说：“今年收成还算不错。”他语气平淡，可那笑意却从眼角一直漫到心底。这一晚，不善喝酒的他接连喝了三大杯，快乐地醉去，醉在一年辛劳后的快意里。

　　夜色渐浓，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我站在院中仰头望去，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村里各户都如此忙碌，此刻已归于寂静，唯有风掠过院外树枝，像是大地在低语。这一季的收获即将结束，可我知道，这片土地从不会真正休息。它只是换一种方式呼吸，在静默中酝酿下一个春天，如同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城里，回到快节奏的生活，回到那些看似重要却总让人疲惫的事务中。可我知道，这一趟归乡，已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它会时刻提醒我，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别忘了那片用汗水浇灌、用时间守候的土地。

秋野无言，却教会我最多。它不教人追逐，只教人俯身；不教人索取，只教人等待。它用一季的丰饶告诉我：真正的富足，不在远方，而在俯下身耕耘的每一刻。只要心还牵挂着土地，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