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他"帅闷墩儿"

丁二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此文原稿编辑于2016-1-18 QQ空间</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某天我分享了一组网络图片-﹣搬家公司。唤起了一段回忆,这些"棒棒"太艰辛了。我也曾因搬家收留了一位与我儿子般大小的四川犍为县一名搬家工小帅,于是我有了写出他故事的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照片前排左一为17岁的小帅,右边是我14岁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此文仅第一张照片为原件,其余均来自网络下载图片,特此说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我家终于从居住了近九年的7楼那套五十多平米的住房,被单位调整到一环路东三段八十多平米的5楼宿舍新居。这时,乔迁已有了专业的搬家公司。前去打听:搬运一卡车货物,起价60元。负责人来我家查看了家具、路程。因为是下7楼 再上5楼,计算后为80元/车.次。</p><p class="ql-block">搬家那天,随车来了五个"棒棒"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见他们饥饿的面容,我索性把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十来个鸡蛋全都煮了,万一碰坏了还不如做点好事给他们吃。</p><p class="ql-block">刚开始,负责人还跑上跑下监工,后来嫌楼层高也就不上来了。正好鸡蛋煮熟了,拿给他们,刚开始还谢绝,说老总不准吃。后来证实我说的"他不会上来了",这才一人拿起两个鸡蛋,三两下就剥开咽下肚了。</p><p class="ql-block">我趁空问他们,搬这样一趟你们每人能得到多少钱?</p><p class="ql-block">"十块",其中一人告诉我。我用两手指比作十字架。</p><p class="ql-block">"不是,是思块"。他也用手指,用一只手但把拇指圈起来。</p><p class="ql-block">啊?!才四块?我惊讶!</p><p class="ql-block">"嗯,就是。四块钱还要扣掉一块每天的铺盖钱"。</p><p class="ql-block">“只剩三块?"。由于地方口音问题,不太听得懂,但后来我完全听明白了。心里想,这个老板也太黑心了,收入80元,他才支出去20元,还要扣减住宿费,说是管吃不管住。吃些什么?可想而知!我掏出10元钱递给他们,叫他们自己去分,哥几个连声道谢。</p><p class="ql-block">我指着刚才回答问题的男孩问:你几岁了? "快17岁了"。 哦,比我儿子大一点,长得还笃实。看起来的确有点嫩,可是在搬运中他很卖力,大柜子、大床等重物都不躲闪。</p> <p class="ql-block">两天以后,我老公从外面回来,在楼道里看见有一个人躲闪着鬼鬼祟祟的,倒很像那天帮我们搬家的小伙子,问他话又支支吾吾的。我开门出去看,果然是那位快满17岁的男孩。我问他在这儿干啥,他说:阿姨,你家有没有活路让我干,我不要工钱,啥都不嫌,只吃一碗饭。</p><p class="ql-block">"你叫啥名字?", "我姓帅…"</p><p class="ql-block">这马上就到中午了,一时也找不到啥事给他做啊。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老公说:那就帮我们把楼道清扫一下。刚搬了家,楼道里堆放了一些不用的纸箱杂物,地面也满是石灰、水泥痕迹。</p><p class="ql-block">他怯怯地说:叔叔,我是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我们在一起做活路。他不敢上来,在下面等我。</p><p class="ql-block">"你去把他叫上来一起干嘛”。于是,两个小伙很卖力地开始劳动,从最上面的六楼扫到一楼,尘土飞扬,他们把单元门外面的每层楼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无意中探头看看,在楼下院子里,见他那个伙伴在那儿指手画脚,他却干得很认真。不错,留下了一个好印象。</p><p class="ql-block">干完活儿,两个人一身全是灰尘。赶紧打开热水器叫去卫生间清洗。</p><p class="ql-block">我母亲也在家,马上到厨房去给他们煮煎蛋面。饭后叫他们把已收拾好的纸箱等一大堆废品拿去卖,钱就不用给我们了。</p><p class="ql-block">临走,我悄悄叮嘱他:明天还有点活,只他一人来就好。</p><p class="ql-block">一大早,他就来了。先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颇紧张地告诉我:"阿姨,鹰不见了,掉进茅坑了"。啥子鹰?我一头雾水?哦,说了半天才闹明白,他在路上给叔叔买了一包烟,刚才上厕所不小心掉进蹲坑里了。他们的口音"鹰、烟"分不清。我责怪他:你钱都没有,还买啥烟哦?他说:昨天卖了纸板,有几块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早饭时闲聊,问他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p><p class="ql-block">问过他,了解到一些基本情况:他是四川犍为人。儿时,母亲在生下他弟弟后就因病去世了,当时他才两岁,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小弟被送了人。他父亲一人带着四个儿子辛勤地劳作,没有再续弦。就凭最后这一句话,我和老公对视了一下,有点动容。我母亲也在场,心生怜悯地说:太不容易了,一个大男人家拖这么多娃娃,还不再婚,难得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搬完家,一大堆事,趁他来了先干点力气活,老公同他去配书柜的玻璃,然后一起走路抱回来,接下来打扫卫生,清洗东西,劳动中发现他不算笨,当然必须得手把手的教。想到自己的儿子成天埋头读书,哪里知道生活的艰辛。都是同龄人,不由感慨得很。</p><p class="ql-block">我们商量了一下,先把他留下来帮着打扫卫生,晚上就暂时住到我们腾出来,还没退还单位的那套7楼旧房里。那边还有旧沙发可当床,也有很多杂物待处理,就全权交给他去处置。</p><p class="ql-block">收留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行,再给他找个工作。两天以后,他将沙发、旧家具一咕噜东西全搬下楼卖掉,把钱如数交给我们,我让他自己留着用,坚决不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里还有一辆儿子不用的旧自行车,交给他使用,来去方便。结果他老兄干了一件我不敢相信的事:居然把我们原来7楼上自己找人安装的阳台窗户卸下来,用这辆破自行车从康庄街这边分几次驮回西门我妈的院子里。干完这事他才告诉我。还说,这么好的窗户以后修房子用得着。被我训了以后,他又把东西一车车拉回来,有本事一个人把一大堆,十几扇窗户抱上7楼全部原样安装好。由此,我给他取了个绰号:"帅闷墩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17岁的娃儿长得憨厚、结实,饭量大,每次吃饭他都拿个大碗,先把上顿的剩菜、剩饭全倒进自己的碗里,舀两瓢汤,稀里呼噜很快就解决了,再视情况添多添少。看他这么懂事,我和我妈都过意不去,但他说,能吃饱饭就巴适了。一副很知足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每次看见我要出门,他马上跑下楼,去车棚里把我的自行车抬出来;我们回家只要手里提了重物,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接到手里,非常机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想他在我家也闹了很多笑话、出了很多洋相。我们教他用吸尘器,他一边吸一边往机器下面看,咦?渣渣喃?渣渣到哪儿去了? 待叔叔把吸尘器打开,"啊?它们啷个跑进去的?" 用洗衣机,热水器,微波炉,这些对他来说以前哪里见过?样样都稀奇,我们教他咋使用,很快就掌握了,还聪明!空闲时,叔叔还教他打电子游戏(那时是手掌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把搬家后弃用的踏花被等给了小帅,让他用做盖或垫。他却说,阿姨,我想回一趟犍为,给我爸他们送点铺盖……原来他和一个哥哥打伙盖一床棉絮,他拿走后家里就恼火得很。</p><p class="ql-block">这娃儿还算有孝心,于是我又捜了些旧床单被套衣物等一大捆东西让他带走。</p> <p class="ql-block">一次,我单位分配鲜鱼,但从外地拉回来时大家已等不及都下班回家了,晚饭后我不想跑路,问他可否去物资大厦一趟,他满口应承。见多时不归,打回电话,说是9楼没人,还说观光电梯不到9楼,他是跑上去的。我又一头雾水,物资大厦哪儿有观光电梯?我询问,到底是不是物资大厦?哦,原来他跑错地方,去蜀都大厦了。东西拿回来后我问他,以前坐过电梯没?他说没有,好胆大!一个哈戳戳的人居然敢在流光溢彩的蜀都大厦六本木电梯间来回穿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来,孺子可教。我老公找到他机关同一个系统的某研究所所长,因私交好,让其给小帅安排一个杂活儿。李所长同意先打杂,干些日子如可行就派去跟电工师傅学手艺。</p><p class="ql-block">要正式上班了,先带他去理发,找出几件老公的衣服给小帅武装一下,收拾得精神些,告诉他找工作不容易,以后在机关要处处小心,要勤快……一周后,信息反馈回来:还行。说是每天去得早,把所长办公室及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茶都泡好了。眼里有活儿,不偷懒。</p><p class="ql-block">过了一阵子,有天休息回我们家,发现他在把玩 BB 机,正惊讶,他笑着说,是假的,在地摊上买的。后来又打上领带了,假领带,脖子后面用带子系着的。噫?变了,我暗想,这娃儿开始在变了。</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成为时髦。我老公单位让他出面组建一个科技开发总公司。其中有一个项目是引进了一条饮料生产线。尚在筹备阶段,小帅闻讯马上央求叔叔让他到这个公司来上班,甚至提出在初创期,他可以不要工资,还说:我可以干很多你们不愿意干或不好干的活路,比如跑腿,搬东西甚至打扫办公室清洁等等。想想也是,马上要租房,办公室的桌椅板凳文件柜沙发等等,买后要提货要搬运要摆放,这些事交给他最合适。</p><p class="ql-block">哎,先还以为他会安心在李所长的研究所干下去呢。</p><p class="ql-block">一天,老公回家给我讲起小帅如何指挥家具店的工人搬放桌椅文件柜子等,那股颐指气使的神情与以前初见"帅焖墩儿"时蓬头垢面的样子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厂需要较多的工人,我老公想到了小帅他犍为乡下的舅子老表们,这一来,"帅焖墩儿"一跃成为了招工的工头儿了。出发前,他亦是全副武装,西服,领带,皮鞋,还把叔叔的黑色公文包带上。几天以后,"帅工头"一下就带回来七、八个包括他亲哥哥在内的小伙子。接下来,岗前培训,进入生产线……</p> <p class="ql-block">"帅焖墩儿"并没有同他的乡亲们一起在厂子里踏踏实实干活,而是继续他的"管理"工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因我一亲戚在金融部门负责,想物色一个可靠的人担任安保工作,就把他要过去了。穿上保安制服,更神气十足。也许是这两年见多识广了,也许到了青春期小伙子有心思了,后来有人不止一次看见他上班时间不在岗位上,追隔壁川王府火锅店的女娃子去了。我告诫过他几次,夜班更不能离岗啊,但明显他在敷衍我们。</p><p class="ql-block">由于单位的电话费巨增,怀疑是他所为,却坚决不承认,最后清单打出来,大部分是乐山五通桥(他追求的女娃儿回老家了)他再无话可说。由于太不称职,只得解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对那个曾经踏踏实实的"帅焖墩儿"已越来越失望,他求过我,再三保证要改,但劣根性已渐渐显露,我不想再为他做任何担保,由他去吧。后来我们又几次搬家,刻意不让其知晓新的住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年后,他找到我母亲的老院子,想打听我的新家地址,说是要来帮我做清洁卫生,并诉说两年前被招工的卖到黑窑去外省挖矿,劳动强度之大,还吃不饱、限制人身自由,最后死里逃生终于又跑回来了。我妈见他可怜,送他两百元钱把他打发走,告诉他自己好好去找个工作,踏踏实实做人。再以后就不知其下落了。</p> <p class="ql-block">后记:</p><p class="ql-block">故事的发展,让我体会到:严重的问题是对人的教育和帮助。但过去几十年,牢牢钉死在农村大地上的数亿农民连温饱都没解决,谈何教育?改革,让他们离开了黄土地进城当上农民工,但解决温饱后所带来的系列问题又困扰着大家。<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小缺乏教育帮助的小帅后来却变得让人失望,</span>教育尤显重要。</p><p class="ql-block"> 小帅只是个案,我常常在思考这个“帅闷墩儿”:人心?良心?人性??农民工蜂拥进城,也许这就是社会改革带来的必然阵痛吧?</p> <p class="ql-block">题外话:</p><p class="ql-block">看见上面这张照片的配图文字,你可能有点莫名其妙。这是无意中AI替我创作的一篇文章,于是截频摘录了一段下来(那年头,日子慢,钱少……) 。</p><p class="ql-block">让我们这个年龄段的老人也感受一下“不劳而获”的惊喜~只需轻轻一点击,不用构思,不用敲键盘,一篇文章就出现在你面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