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时隔二十年,再次踏上苏州的土地,心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核对心情来的。2005年的九月,送女儿去上海上大学时顺道在苏州盘桓了两日。那时的苏州,于我,是地图上一个典雅的名字,是从小向往上有天堂下有的苏杭,是行程里几个必到的标点——拙政园、虎丘塔、寒山寺、留园。园也逛了,塔也望了,寺也进了,但心思一大半还是在即将独自求学的孩子身上,眼前的景致,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的,美则美矣,总有些不真切。只记得拙政园里荷塘潋滟,虎丘塔身微微斜着,寒山寺的钟声悠悠荡荡,混着秋阳,一同烙在记忆的底片上。</p><p class="ql-block">这次是应战友之邀,参加战友聚会专程而来。年龄大了,心也静了,便打定主意,要好好地、细细地,把这座旧识之城,再看一遍。</p><p class="ql-block">行程还是先从拙政园开始。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一步就跌进了一个四百年前的梦里。依旧是亭台水榭,曲径回廊,但这一次,我看得分明了。水不再是静止的图画,它是园林流动的脉搏,楼阁亭台都谦逊地依着它、望着它,彼此的影子在水中交融,分不清是实景还是虚影。穿行在廊子间,窗棂将远处的景致裁剪成一幅幅活的册页,步移景换,永无重复。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心不在焉的自己,彼时只觉拥挤,如今才品出这“移步换景”的妙处,原来不是景在动,是人的心在景中沉淀下来了。这园子,像一位饱学的长者,二十年前他沉默着,二十年后,他依旧沉默,却向我稍稍敞开了心扉。</p><p class="ql-block">出园没几步,便是贝聿铭先生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它像是古典园林精神在现代的一次转世投胎,白墙灰线,几何形的山水庭院,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握手言和,毫不突兀。这让我对苏州的认知,一下子从单纯的“古雅”,添上了一笔“摩登”的亮色。</p><p class="ql-block">再去虎丘,云岩寺塔依旧苍然斜立,像一个固执的时间守望者。在剑池旁,听导游讲着吴王阖闾的传说,千年的故事沉在那一汪幽碧里,深不见底。而寒山寺的钟声,似乎比记忆里更沉厚了些。游客们争相撞钟,祈求福缘,那阵阵钟声里,裹挟着多少世人的祈愿。我静静地站着,想起张继那夜泊的客船,千年的愁绪,似乎都凝在这“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里了。</p><p class="ql-block">战友们意犹未尽,又去了留园。若说拙政园是位旷达的君子,留园便是位含蓄的闺秀,将锦绣山河都巧妙地收纳在看似紧凑的空间里。冠云峰孤高奇崛,静静地立在水中,那份石头的清冷与执着,竟让人看得有些出神。</p><p class="ql-block">从留园出来己是傍晚时分,我们又驱车来到金鸡湖畔,我几乎疑心自己走错了城市。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勾勒出壮丽的天际线,那座被称为“东方之门”的巨型建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当地人戏称的“大秋裤”,带着一种亲切的幽默感,稳稳地立在新时代的苏州。湖水浩渺,晚风习习,与白日里园林的幽深静谧,完全是两个世界。</p><p class="ql-block">平江路和山塘街,是苏州的另一种呼吸。在苏州有一条平江路半个姑苏城之说,水陆并行,河街相邻,这格局千年未变。摇橹船咿呀而过,船娘的吴歌软糯得能融化夕阳。老人在河边下棋,茶馆里飘出评弹的弦索声,丁香般的姑娘从拱桥上走过……这里的美,不在某个景点,而在生活本身流淌的节奏里。</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二十年前,我看到的,是一个停在书本上的、平面的苏州;而今天,我看到了一个立体的、活着的苏州。它左手挽着拙政园、留园的古典衣袖,右手已指向金鸡湖的璀璨未来。今天的苏州就像她的双面苏绣,一面绣着园林、昆曲、评弹的雅致,一面绣着工业园区、金融中心、科技新城的锋芒……</p><p class="ql-block">来时的那份核对心情,此刻已化作满满的欣然。苏州,还是那个苏州,却又不再是那个苏州了。变的或许是我看它的眼,而它本身,则在永恒的静谧与不息的变化中,成就了自己真正的、不朽的风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