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又忆吊桥沟

逐光而行

湖北与安徽交界处，有一座雄关———长岭关。那古老的关隘虽被时光流逝中征战的炮火所毁。当那险要雄奇的气势犹在。长岭关下，有一座三A景区，吊桥沟景区，这些年以来以其景色优美，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物产独特，逐步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

这吊桥沟，便这样固执地、温柔地，盘踞在我夜夜的梦境里。尤其是在这色彩斑斓的秋天，它的影子便愈发清晰，混合着老米酒的醇香与吊锅的热气，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我总在梦中回到那条登的路。路是盘旋曲折的，像一条遗落在山间的灰色带子，被岁月与脚步磨得光亮。而真正将我引入梦境的，是路两旁、山谷中、山脊上那泼天盖地的、燃烧般的秋色。那已不是简单的“五彩斑斓”四字可以概括。那是大自然在最酣畅淋漓时挥洒出的杰作，是一场关于色彩的革命与狂欢。站在高处极目远眺，真真是“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但这“红”，绝非单一的色调，而是一首宏大交响诗。那饱经风霜的乌桕树，叶色是沉郁的绛紫，如同陈年的葡萄酒，积淀着夏日的所有热情与秘密；那亭亭如盖的枫香，叶片是奔放的猩红与亮红，一树树，一丛丛，像一支支高举的火把，要把天空都映照得透亮；那夹杂其间的槭树，则呈现出明艳的朱砂红，在阳光下，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通透发光，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玛瑙片精心镶嵌而成。

然而，这漫山的红，并非孤傲的王者，它懂得与众生唱和。那深深浅浅的黄，便是它最和谐的搭档。银杏是纯粹的金黄，如身披铠甲的武士，肃穆而辉煌；鹅掌楸的叶子是温润的明黄，像一把把小小的、镀了金的扇子；更多的，是那些不知名的杂木，呈现出从淡赭、姜黄到秋香色的无穷过渡。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给红色的巨毯绣上了华丽的金边。而在这红与黄的烈焰之下，是常青的松、杉与樟树提供的墨绿底色，这沉稳的绿，牢牢地压住阵脚，让所有的绚烂不至于轻浮，反而显得愈发厚重与深邃。走入这层林之中，便是走入了一个光的迷宫。 秋日的阳光，已褪去夏日的毒辣，变得分外澄澈与温柔。光线从疏朗的枝桠间筛落下来，被形形色色的叶片切割、过滤、染色。行走其间，光斑在身上跳跃，时而是一块圆润的金币，时而是一抹流动的绯红。你分明能感到，那光是有颜色、有温度的——枫树下的光是暖洋洋的绯色，带着一丝甜蜜；银杏下的光是清冽冽的金色，带着些许凉意。风是这场色彩盛宴的指挥家。它一来，整座山林便不再是一幅静止的油画，而瞬间活了过来，发出簌簌的、如天籁般的合唱。那一片片叶子，如万千翩跹的彩蝶，挣脱了枝头，在空中旋舞、翻飞，最终安然地、无声地落回大地，铺成一层厚厚软软的锦绣地毯。脚踏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那便是秋天最富足、最宁静的声音。

更有树林里，那活泼可爱的小动物们，常常带给人无限的乐趣。看那只胆小的兔子似乎因为人声突然从枯叶堆里窜出来，箭一般向坡上跑去。那树梢上的小松鼠一忽儿从这棵树上向那棵树上飞过去，那大尾巴似乎成了它的舵，稳稳的把握着它的方向。

秋山风景异。因这秋色的披覆，少了几分夏日的蓊郁，多了几分骨骼清奇的硬朗与寥廓。它们依旧一座挨着一座，但从梦境深处奔聚而来时，已不再是喝醉的碧色老翁，而像是一群身披五彩战袍、即将奔赴远方的沉默巨人。那突兀的、几百见方的石板，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苍劲与孤绝。石面上，偶尔有几片飘落的红叶粘附其上，白、黑、红三色对比，竟构成一幅极具现代意味的抽象画，仿佛亘古的荒凉与瞬间的绚烂在此达成和解。

而那蜿蜒的溪流，也因这秋叶的浸染，多了几分柔情。缤纷的落英，随波逐流，有的打着旋儿，像不忍离去；有的聚在回水处，形成一小片彩色的岛屿；更多的，则静静地沉在清澈的潭底，在游鱼细石之上，又铺开一层水下的斑斓世界。几片鲜红的枫叶落在墨绿色的青苔石上，色彩饱和得令人心醉，仿佛整个秋天的精华，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水畔。吊桥沟的风景是撩人的。而它的美食更无限激发着味蕾。那温暖的人间烟火的“蔸子火”它橘红色光晕，与窗外漫山的红，竟是如此的呼应。火光映着山里人纯朴的脸，也映着那口咕嘟作响的吊锅。锅里沸腾着的，仿佛是这秋日的丰饶本身。而那杯“回味绵长”的老米酒，在此时饮下，品出的不仅是粮食的醇厚，更有这漫山秋色的馥郁与壮美。这火光，这酒香，与山间清冷的秋气、视觉上热烈的秋色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吊桥沟最令人魂牵梦绕的、外在的瑰丽与内在的温暖。

当我从沉醉里醒来，窗外是城市凌晨的寂静，没有溪流，没有鸟鸣，没有那铺天盖地的色彩。我躺在床上，那片“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景象，却如同曝光过度的底片，牢牢印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一别四年有余，地理上的距离并未能将你从我心中挪开半分，反倒将你，连同这极致绚烂的秋日，一同酿成了这一壶无尽而浓烈的梦。吊桥沟，我魂牵梦绕的旧地，你可知晓？你已不仅是一处风景，你是我遗落在山间的一个最斑斓的叹惋，一曲用色彩谱写的交响诗，一个在无数个秋夜里，等我归去的、燃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