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良 笔参造化穷幽眇，墨染云烟得真趣，——徐耿华先生散曲风格三论

江西曲虫

转载自:【夔门散曲】 瞿塘潮诗评

2025年10月19日 00:02

2025年第239期（总第974期）

主办单位：

中华诗词学会评论委员会 重庆市诗词学会 承办单位： 奉节县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

徐耿华先生简介

徐耿华，1947年生，陕西省周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顾问兼散曲工作委员会主任，中华诗词学会第一届、第二届十大导师高级研学班导师，荣获中华诗词学会2020年“聂甘弩杯年度诗坛人物”，中华诗词学会授予“当代诗词名家”称号。

吴惠良先生简介

吴惠良，浙江东阳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浙江省诗词和楹联学会会员，东阳市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东阳市诗联散曲社社长。《东阳散曲》总编。诗词曲作品及评论文章散见于《中华诗词》《中华散曲》《中国当代散曲》《九州散曲》《瞿塘潮诗评》《中国诗歌网》《云帆诗友会》等纸媒微刊。在全国性诗词曲大赛中作品偶有获奖。《泰山论坛》诗评特邀嘉宾，《桃园清韵》《西河诗词》顾问兼诗评嘉宾。

笔参造化穷幽眇 墨染云烟得真趣

——徐耿华先生散曲风格三论

吴惠良

　　山水诗是以自然山水为审美核心的诗歌流派，追求情景交融的意境。而散曲作为一种更通俗、更自由的体裁，为山水描写注入了新的活力。从马致远的苍凉、张养浩的闲适，到乔吉的奇崛、张可久的清丽，这些散曲名家以其生花妙笔，为我们留下了无数生动传神的山水画卷，成为中国古典文学宝库中璀璨的明珠。 当代散曲山水诗随着散曲文化的复兴与发展，也呈现出一派新景象。它不仅继承了传统散曲山水诗的意境与形式，更重要的是，在创作风格上注入了现代元素，以不同于古人的审美视角予以生态的观照和生命的哲思。因此，也出现了众多的用散曲来描绘山水的名家，如现代的赵朴初、刘征、丁芒、任中敏、叶嘉莹等。在当今，以山水为主题创作的散曲虽不乏其人，但具影响力的不多。徐耿华先生是当代散曲的领军人物，用散曲来创作的山水诗虽不多，但所创曲作的艺术水平不亚于上述名家，并占有重要地位。他的散曲山水诗风格豪放洒脱又具婉约清丽，富于想象力和创新精神。他笔下的山水既有传统的意境美，又常常融入强烈的现代意识和个人情感，显得意韵丰满、妙趣横生又充满哲思，寓意深刻而颇具现代性。

　　在徐耿华先生众多散曲作品中，笔者撷取其散曲山水诗中较有代表性的一部分作品，试从赏析中探索其创作风格，以期推进现代散曲山水诗的进一步发展。 徐耿华先生散曲山水诗因其山水自然环境不同、人文背景相异、审美体验有别等，呈现出的风格特征也各不相同，各有旨趣。

一、俚语雅言中的诗心俗眼与澄明通透

　　从散曲的语言来说，元人周德清有其精辟的见解，他强调:"造语必俊，用字必熟。太文则迂，不文则俗；文而不文，俗而不俗，要耸观又耸听”。对此，徐耿华先生不仅深谙其理，而且在实际应用中有其独到的发挥。我们先来赏读一下这首曲作：

〔仙吕•一半儿〕

登美人关赏睡美人山

美人酣睡万千年，少女如花春梦甜。欲睹容颜先过关。勇登攀，一半儿吆喝一半喘。

美人酣睡万千年，也识人间贤与奸。世上何人难过关？算盘扳，一半儿贪官一半儿款。

　　此曲在语言方面体现了“俚语雅言”的特点，上下两阕在铺陈中语言显得十分优雅：“酣睡、春梦、容颜”等，不激不厉、风规自远；在结煞中的两个一半儿就显得俚俗：“吆喝、喘、贪官、款”，其语言质朴直白、辛辣讥讽。在一文一俗中展现出“诗心俗眼”，暗藏警世锋芒。我们再来看这下一首：

〔双调•沽美酒兼太平令〕

若尔盖草原

草原物候殊，炎夏冷风拂。我来秀原一路呼：天然画图。且莫将美景辜负。（带）望九天翩跹鸥鹭，观四野竞放花株。枕河涛扁舟孤渡，绕湖岸藏包洁素。沃土，绿芜，质朴，翘楚，恨老眼确难倾顾。

　　这首曲以典雅词藻勾勒草原清旷之境。如“炎夏冷风拂”“翩跹鸥鹭”“枕河涛扁舟孤渡”等，以口语化的表达，传递初见草原的兴奋；再如：“我来秀原一路呼”“且莫将美景辜负”“恨老眼确难倾顾”等，道出对美景的贪恋与遗憾，发出俗常的感慨。全曲以雅言予以诗化构建，以俚俗予以情感表达，形成雅俗的浑然交融，体现了“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元曲之本色特征。同时，也从“俚语雅言”中折射出“诗心俗眼”的辩证关系。 作者以“天然画图”总括草原之美，将散点景物升华为艺术整体，此种提炼能力正是“诗心”的体现，暗合王维“诗中有画”的创作理念，赋予寻常风物以意境美。

　　通过以上两支曲作的赏析，我们不难发现，徐耿华先生散曲山水诗的这一特色，就是以“俗眼”的观察，经由“诗心”的提炼，在“俚语雅言”的韵律中，完成对自然山水的本真体验与礼赞，同时透过这“看山是山”的表象，予以“看山非山”的隐喻析理，最终体现出其澄明通透的“看山还是山”的生命智慧。

二、传统意象中的现代转译与深度立意

　　〔正宫•绿幺遍〕

又到太白山

夜宿白山麓，不见昔时样。青山捐清爽，宝地吐温汤。华灯溢彩，瀑飞雾扬。喷泉直上三千丈。娘娘！繁华似锦胜苏杭。

山路车行缓，索道云间荡。唯闻松涛吼，不见鸟飞翔。侵云树古，依崖栈长。主峰直刺凌霄上。娘娘！天宫原是这般凉。

　　此曲主要运用了传统意象（青山、松涛、栈道、主峰）对山水诗的描绘，延续了山水诗对险峻崇高的审美追求，但也融入现代意象（索道、温汤）对新开发旅游项目的描述，揭示了自然山水被改造为旅游消费品的现实。在赞美的过程中，以“不见昔时样”“不见鸟飞翔”的感叹，注入自然景观的被毁与生态环保意识的观照，突破了传统山水诗纯然审美的局限，实现了传统意象与现代的转译。

〔南吕•四块玉〕

游海南热带雨林

椰树林，槟榔谷，梦幻优游此前无。浓阴浅黛惊心目。翡翠岩，明镜湖，美画图。

佛肚竹，芭蕉树，古木参天老藤缚。风情万种花无数。采一株，人劝阻，道有毒。

　　这曲与《又到太白山》一样，植物意象（椰林、槟榔、芭蕉、古藤）的传承延续了《楚辞》草木书写的传统，“翡翠岩”化用了《山海经》玉山的意象，“明镜湖”承接了谢灵运山水诗的澄明之境。同样的“折枝寄情”的意象，通过“人劝阻，道有毒”的隐喻转译，突破传统，实现当代意识的转译。在立意上，从“浓阴浅黛惊心目”到“风情万种花无数”的纵情，转向蕴含生态伦理的节制性观赏，实现了当代人文精神的重构。

三、多重维度下的审美观照与精神情怀

〔双调•沉醉东风〕

登灵山

逍遥谷云烟浩渺，旖旎山秀岭岧峣。迎清风白发飘，步栈道青峰绕。欲成仙何俱高山，豪气冲天愁绪消，没喝酒咱家醉了。

披雾霭灵山探幽，踏云涛仙境遨游。觅佳句噎满喉，掐花朵香双袖。最惟妙天下龙根，拍个合影莫怕羞，管什么旁人笑否。

　　《登灵山》通过三重维度的审美观照，展现了作者登临灵山时的超脱心境与生命豪情。它以俯仰视角构建高远意境，对“云雾、幽谷、栈道、青峰”等空间维度予以审美观照；以“烟霞缭绕”的视觉捕捉、“清风白发”的触觉感受、“掐花闻香”的嗅觉浸润等感官维度，对游览况味予以审美观照；以 “步栈道”“掐花朵”“拍合影”等行为维度，对动态观景模式予以审美观照。这审美范式的多重突破，呈现出 “欲成仙何俱高山”的道家超逸之气、 “豪气冲天愁绪消”的儒家进取之志以及 “没喝酒咱家醉了”的市民文学之趣的三重精神内核。它打破了传统山水诗的雅正范式，折射元代散曲特有的世俗化审美倾向，体现对日常生活的诗意开掘。

〔南南吕•懒画眉〕

德天跨国瀑布游

今宵月暗烁星多，边镇风光夜幕遮。远看棕榈影婆娑。不由老朽心那个……，彼岸江山属外国。

旭光爬上陡山坡，观瀑还须登画舸。竹排迎面快如梭。不由老朽心那个……，排上姑娘影婀娜。

归春河水泛清波，游子归来一路歌。霎时跌进百寻涡。不由老朽心那个……，疑是天河水下泼。

琳琅满目品名多，边贸交流瀑后坡。界石无口似倾说。不由老朽心那个……，抬脚胜游交趾国。

　　此曲是跨国的旅游探胜，异域的山水展现出更多的维度。如：“今宵月暗”的夜景，到“旭光爬上陡山坡”的晨景，再至“归春河水泛清波”的日间游历，通过这个时间的流转，串联起不同时间的景观变化，形成动态的审美体验。以瀑布为中心，延伸至边镇、棕榈林、画舸、竹排、贸易集市等场景，构建起由近及远、由内至外的多个层次，形成了物换景移的空间审美观照。由视觉、听觉、触觉的感官交织，形成“光影、声韵、清凉”的沉浸式审美体悟。

　　除上述众多维度的审美观照外，这首曲的最大特点是心境与物境的互动维度，给人以耳目一新。 曲作中反复出现的“不由老朽心那个……”，以留白手法将外在景致与内心波澜相连： 见异国山河时的怅然、遇婀娜姑娘时的欣然、临瀑布激流时的震撼、 踏足边贸时的历史遐思等，均通过“心那个……”的颇具创造性的特别句子，形成“欲言还休”的迟疑与急切，引发读者对情感内容的畅享与共鸣。其审美体验一波三折，所展示的精神情怀也极具丰富而多彩。

　　其山水精神的寄托体现在：家国情怀与历史意识、跨境对话与文明交融、个体感悟与宇宙观照等。而这一切的一切是作者对“旭光”“画舸”“竹排”的细腻观察以及对“姑娘影婀娜”的欣然感叹，透露出对自然美与生命活力的由衷赞美，展现了山水之乐与生命的热情，尤其是超脱年龄限制的蓬勃诗心。

四、时空永恒中的生命感悟与辩证思维

　　徐耿华先生的散曲折射出众多的山水情怀外，还往往充满哲理而赋予辩正思维。我们再来看看下面的曲作：

〔南仙吕•醉罗歌〕

重上三清山

山遥山远常思念，风吹风送玉音传。神女邀我上仙山，了却相思愿。葱茏玉树，依旧如前；晶莹瑶草，依旧如前。人生易老青山健。凌云栈，晒奶岩，司春峰下久流连。

　　这曲以“苍翠青山”的亘古对比有限人生，揭示自然永恒与生命短暂的矛盾统一；以“玉树瑶草”的超越时空的恒古性对比“神女邀我、了却相思”的人事变迁性，体现这种不变的自然本体与流动的情感体验，赋予生命的重大意义，在对永恒的追寻中锚定存在的价值；

　　以“司春峰下久流连”的沉浸式体验，将片刻人生的欢愉升华为对自然永恒的参与。在“凌云栈道”与“晒奶岩”间驻足，实际是以有限之身融入无限天地，印证了“刹那即永恒”的东方哲思；以“风吹风送玉音传”的虚空意象与“葱茏玉树”的实在意象交织，暗示永恒并非绝对的实有，而是通过无数瞬息生命的感知才得以显现。

　　徐耿华先生的这首散曲山水诗的特点就是印证了“生命因短暂而珍贵，思索因永恒而丰盈"的辩证统一关系。我们再来看看下一首，它又体现了怎样的辩证思维。

〔南吕•四块玉〕

游因特拉肯观少女峰

因特拉肯是瑞士阿尔卑斯山中两湖之间的一个小镇。镇中心有一片宽广绿地，在那里可以清楚地远望美丽的少女峰。

山色青青湖面蓝，湖边绿草平如毯，镇处深山水云宽，他乡异地桃源见。有农户田，无车马喧，我今家不还。

漫步草坪好看山，婀娜多姿诚温婉，半掩云纱遮容颜，千呼万唤难得见，像维纳斯，似杨玉环？我今心事添。

　　这首曲作通过描绘瑞士阿尔卑斯山少女峰的自然景观与诗人的情感互动，呈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和谐关系。

　　开篇以“山色青青湖面蓝，湖边绿草平如毯”勾勒出纯净明丽的山水画卷，强调自然本身的静谧与完整。诗人将此视为“桃源”，成为心灵的栖居地，形成了物我相融的辩证关系。以“婀娜多姿诚温婉”的比拟描写，展现出山形姿态如少女一般的美丽，以“半掩云纱遮容颜”描绘山峦云雾的朦胧之意境，赋予自然以灵性。体现自然对人类情感的触动、人类对自然的赞美，互为赏识的平等对话。

　　总而言之，曲中的人与自然关系，既非西方浪漫主义式的狂热征服，也非道家绝对的隐逸弃世，而是延续了中国文人山水审美中“可观可游不可亵”的传统。自然既是客观存在的审美对象，又是安顿心灵的精神载体。在自然面前保持敬畏与谦卑，通过情感共鸣实现与天地的精神合一。

　　当然，徐耿华先生散曲山水诗所呈现的风格不仅仅限于以上四大方面。还有更多的审美体验和山水情怀。如：

　　〔北中吕•山坡羊〕

鸣沙山与月牙泉

月牙泉俏，沙山环抱，亭台楼宇娘娘庙。烈阳烧，劲风削，同心不变当年貌，相伴相依相悦好。山，情未了；泉，情未了。

　　此曲通过“月牙泉俏”“沙山环抱”的意象并置形成刚柔对比；通过“烈阳烧”“劲风削”的荒漠恶劣环境的描写，突显泉山相依的永恒性；通过“同心不变”“相悦好”的比拟，赋予沙泉以人格化的忠贞，形成情感的投射，构成“沙漠、泉、人”的和谐共生关系。其风格呈现出苍茫与灵秀共存的审美特征。另外，如：

〔南仙吕•傍妆台〕

汉阴凤堰坝古梯田

笑哈哈，诗坛数我井中蛙。不知凤堰梯田古，山水景观佳。如流线仙人画，似指纹王母押。春油菜，秋稻花，层层道道入云崖。

它以通俗语言承载雅致意境，通过生动的比喻、鲜明的农耕意象和轻快的节奏，既展现凤堰梯田的壮美，又传递了对自然与人文相融的礼赞。尤其是新奇的比喻，将梯田巧妙的比作“仙人画”与“王母押”，同样的既显自然奇景的瑰丽，又赋予神话色彩，暗含天地造化之灵性，展现出人类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此曲呈现出“音韵谐畅、俚俗生动、情趣盎然”的创作特色与风格面貌，堪称一绝，它成为现代散曲山水诗创作中“守正出新”的极佳典范。

　　综上所述，徐耿华先生的散曲山水诗既延续了元曲的传统风格，又在当代审美的观照下有所突破与创新。其语言体现出“质朴、直白、俚俗、典雅、诙谐、幽默”的风格特征；其创作特色呈现出“自然率真与洒脱超逸共生、雄浑苍茫与清丽疏朗并存、温柔敦厚与豪放泼辣相济”的风格面貌。其情怀展现出“山水体验中的生命与共、时空维度中的文化朝圣、寰宇视野下的家园认同、当代理念下的生态观照”等。

　　徐耿华先生散曲山水诗所展现的山水情怀，远非简单的游赏记录，而是一幅融合了生命哲思、历史纵深与天地情怀的立体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