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小姑

汉宫飞燕

　　雨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我们站在冰冷的秋雨里，看着小姑的骨灰盒被放入墓中，墓道口用一袋袋的土封上，铲车又一铲一铲地拢起一个土丘，最后我们在小姑的坟前一起鞠了三个躬，作为最后的告别。虽然大家都没有嚎啕大哭，但悲伤却写在我们的脸上，刻在我们的心里。

父亲兄妹七人，小姑是较小的一个，可能是家里子女太多的缘故，所以小姑叫张多子。大伯、二伯、小叔、父亲、大姑、二姑都相继离世，只剩下小姑，如今小姑也走了，我的生命里又少了一位至亲。生命是一个轮回，虽然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也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但每位亲人的离世我们还是止不住内心的悲伤，还有那长久的思念。

在我的记忆里，小姑一直是一个温暖的存在。小时候最愿走的亲戚是去小姑家，小姑的笑是最暖人的，无论日子有多苦，生活有多难，每次见小姑总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的真诚的笑意，在小姑的笑里我能感觉到温暖和舒适。小时候最喜欢赖在小姑家里，她和小姑夫会给我们讲故事，做好吃的。小姑从没有因为我家里穷而嫌弃我们，在小姑家我从没感到拘束和不安，有事没事我就蹭到小姑家，用老爸的话说我几乎把小姑家的门槛儿给踏破了。慢慢地我们都长大了，我还是喜欢去小姑家，不论我带的礼物厚还是薄，小姑都笑脸相迎，忙着给我们做好吃的。其实不论小姑做啥饭，那怕只是一碗简单的蒜面条，还是两个自己蒸的包子，我都吃得舒坦，因为就喜欢和小姑在一起的感觉。总以为小姑一直都会在，会一直带着暖人的笑在家门口迎接我们，没想到小姑有一天也突然病倒，最终那个胖胖的一脸笑意的小姑躺倒在病床上，骨瘦如柴，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当我看到小姑这个样子，我知道小姑已经时日不多，所以这一年来我很怕接到表姐的电话，怕听到小姑去世的噩耗，但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了。

小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她的一生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平凡的，但每个生命都有他独有的闪光点和与众不同之处，小姑传承了奶奶的宽容和善良，她很少在我们面前数落别人的不是，更没听到过小姑口出恶言，辱骂和诅咒过谁。有时她和小姑夫偶尔也拌嘴，赌气不理小姑夫，上表姐家住几天等小姑夫打电话哄她，但她绝不会因此闹得天翻地覆，争个你死我活；和我母亲也会闹点小别拗，但从不在我们面前说母亲的不是，也从不因此而慢待或苛责我们，这是我最敬重小姑的地方，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做不到小姑这样。小姑的一生也是坎坎坷坷，但她一直那么的乐观，坚韧在苦难中摸爬滚打，依然微笑着面对生活。生活从来都是多变的，它会在猝不及防时给你重重地一击。小姑家算不上富裕，但日子还算过得去，小姑夫有工作，老了也有退休金，家里还开有一个小干菜店，做点小生意，但天有不测风云，小姑的儿子和儿媳因家庭琐事闹矛盾，小姑和小姑夫训了儿子一顿，站在儿媳妇儿这边，这傻孩子一气之下选择了自尽，这成了小姑和我们心中永远的痛，更是小姑心中不愿提及的伤疤，说句实心话，父辈所有亲戚中，我最心疼的是小姑。小姑没有被悲痛击垮，挺了过来，和小姑夫在风烛残年把小孙子一点点抚养成人，并为他置房娶妻，最终看着小重孙女出生并会叫她太奶奶，从小姑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劳动妇女特有的质朴和坚强。

小姑很是勤劳能干，每次见小姑她总是在不停地忙这忙那。最佩服的是小姑的针线和刺绣，七十多岁，还能绣十字绣，前两年去看小姑，小姑给我看她绣的金陵十二钗，刺绣中的人物栩栩如生。更让我惊叹的是小姑正在绣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浩大的工程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我答应小姑绣成了我一定帮她卖出去，也不知道小姑是否绣完她的《清明上河图》，只是斯人已逝，空留遗恨在心头。

小姑最后因脑梗卧病在床，照顾的重担完全落在表姐的肩上，表姐也完全秉承了小姑的品性，任劳任怨，尽心尽力地照顾小姑。每次去看小姑，小姑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床上也没有一点异味。小姑最后虽然倍受病痛折磨，但能被如此悉心地照顾，也算得以善终。

记得父亲因心梗突然离世，我被这突然的打击弄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是小姑帮我办理了父亲的后事，她忙前忙后帮我为父亲买寿衣，订喜木，我只沉浸在自己的丧父之痛中，却忘记安慰小姑，后来想想小姑心中一定和我一样痛。前些天父亲还去小姑家，在小姑家吃了最后一顿饺子，转眼就阴阳两隔。小姑就这样一次次经受着亲人们离世的悲痛，并为他们一一送行，如今小姑也走了。人生在世，草木一朽，我们都要经历这样的生离死别，在悲欣交集中走完这一生。参加完小姑的葬礼，回来写下这段文字，默默地在心里说：别了，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