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丫头

虎三.青山青

<h1>湘西北,山多水远,码头也多。</h1><h1>开头啊,说说这个打虎坪。打虎坪在溇江的北岸、野人山的南坡下。春丫头和她开客栈的父母亲,就住在江边的客栈里。(丫头,就是黄花闺女;结了婚的女人,叫“堂客”)</h1> <h1><span style="color: inherit;">筲箕湾在西,打虎坪在东,都在溇江边。溇江自西向东流,从筲箕湾到打虎坪,水路二十里。姨娘溪自北向南,从野人山流下来,从打虎坪中流过,汇入溇江。</span><br></h1><h1>站在山边南望,视野开阔,这是溇江边一个比较大的坪。从江边,往野人山的山脚走,都在打虎坪地界。江的南边没有岸,是高山,绝壁到底,底下就是静静流过的溇江。北岸地平,有田地,人户都在北岸坪里住。</h1><h1>这里码头不大,没有筲箕湾热闹,但也是附近一带山里人赶场的好码头。</h1><h1>吊脚楼沿着河岸修起,一直修到山边上。姨娘溪高歌浅吟,从野人山上一路下来,汇入溇江。沿着姨娘溪的两岸,也修了一些吊脚楼。姨娘溪两岸和溇江边的两条街市,刚好形成一个丁字形。没住人的地方从高到低,从山边延伸到河边,是层层的梯田,有稻田、菜地、茶园,中间还有零星的树丛。高高低低的木排山、吊脚楼、砖瓦房,沿着两条街修起,加上山边的几户人家,拢共百多人户。</h1><br><h1>春丫头,是打虎坪的乖丫头。她嫁给了上方筲箕湾的覃天顺。覃天顺,是筲箕湾覃氏家族天字辈里最小的男人。覃先生的堂客,只生了两个丫头,没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覃天顺跟着他的叔叔覃先生学郎中,有朝一日是要接他幺勒儿(小叔叔)的营生饭碗的。</h1><h1>春丫头之所以嫁到筲箕湾去,是覃先生的张罗,跟她的父亲也有干系。</h1> <h1><b>1.覃先生到了打虎坪</b></h1><h1>民国十四年的秋天,打虎坪街上有人生了病,附近的郎中都看不好。听旁人讲,筲箕湾的覃先生有办法,家里的人就把覃先生接到了打虎坪。给人看完病,覃先生兜兜转转,又看了几户人家。</h1><h1>郎中到了一个地方,不管谁先请的,其他家有病人的,会顺便请到家里去。来个郎中不容易呦。</h1><h1>覃先生被春丫头的父亲请到家里,给她嫲嫲(母亲)看腿病。嫲嫲有风湿。看完了病,开完了药,搞得摸黢(区)摸黑的,他当天没走,就住在春丫头的家里。</h1><br><h1>春丫头的父亲唐进财,开着打虎坪唯一的客栈。下了船,从船码头往上走,百十步江山磴,就到了唐家的客栈。客栈就是家,家也就是客栈。客栈有两重天井,里间的一进堂自住,外面是客栈。两进的院子,蛮大的。</h1><h1>夜间,春丫头的父亲跟几个人在客栈的堂屋里开了牌九,赌钱玩。覃先生没得事做,一边烤火,一边到旁边看热闹。大家都以为覃先生不赌。</h1><h1>春丫头给赌钱的人添茶,覃先生看到了。丫头乖,嗓子脆亮,人活泼,灵醒得很。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是人长得周周正正,收拾得亮亮索索。年岁虽小,但这两年不少人户来提亲,她都没答应。父亲心疼小丫头,也不强要她早日嫁人出门。</h1><h1>春丫头随口一句:“覃先生,你尔各不玩哈子啊”。覃先生听了,在心里闷了一哈子,猛然一句说:“那就玩哈子喽”。</h1><h1>唐老板嫌丫头嘴快,要她莫多话。春丫头吐了下舌头,提着茶壶进了旁边的灶房里。其他四五个人都劝覃先生莫搞,以为他不会。他只说了一句,不会也学哈子,不得该(欠)你俺账的。看他随意的样子,大家也就没多劝了,一起玩咯。</h1><h1>上半夜,覃先生一直输起的;搞到后半夜,覃先生“学会了”,她的父亲和另外几个人就没赢过了,几个钱都被覃先生卷光哒。加起来,几个铁脑壳、笨汉子,输了四五个光洋。春丫头的父亲和那帮赌鬼,哪里有那么多钱,只给了覃先生一个光洋和一些散角子。春丫头的父亲输得最多,该覃先生两个光洋。唐进财虽然要给,但是覃先生却不要。其余的人,都不是有钱的,哪里还得上。覃先生心大,也没要账;后来,也没催过账。</h1><h1>第二天早上,覃先生走了。走的时候,覃先生跟春丫头的嫲嫲说,等药吃完了,个把月后,再来打虎坪看哈子。</h1> <h1><b>2.是个乖丫头、好丫头</b><div><h1>个把月后,过了立冬,已是千山叶红,江水澄绿了。</h1>覃先生坐船,带着侄儿子天顺,又到了打虎坪。头几家看完了,他们被接到了春丫头屋里,还是给她的嫲嫲看病。嫲嫲的风湿好了不少,腿已经不瘸了。连吃带巴(敷)的,覃先生又开了一些药,叮嘱道:冬里要少动冷水,穿热火些,明年开春会好起来的。<br>在溇江边的这个小码头,唐进财开着独一家的客栈,大小是个人物。喝茶的时候,他跟覃先生提赌账的事,把两个光洋放在桌子上,覃先生硬是不要。跟天顺一起,在春丫头家里住了一夜。<br>春丫头、天顺,这两个将来要成婚的人,在覃先生的盘算下,见了第一面。<br><h1>天顺是个老实伢儿,但是叔叔这次来,是要他办一件事的:要他看哈唐老板家的春丫头。无个丫头是个乖丫头、好丫头,看了再讲!</h1>覃先生给唐家的人介绍天顺:“我侄儿子,跟我学徒弟。我现在腿软眼花,出远门不利索了,他给我来打伴,学学拿脉开方。”春丫头进门倒茶的时候,看见敞敞亮亮的天顺,一眼下来,心里就有儿马(小马)撞。<br>天顺给唐老板一家作揖,然后规规矩矩坐下,一边在堂屋里的圆炉边烤火,一边看幺勒儿诊病。一句多话没得——闷棒槌一个。<br>覃大夫眯缝着眼,给春丫头的嫲嫲看病。<br>春丫头见到的乖男伢儿、俊俏后生多得很,从没动过心,但一见到天顺,心里止不住有些乱阵。天顺浓眉大眼,皮色白亮,长得抻场;只是闷头闷脑,不是个讨喜的样貌儿。别个可能觉得天顺不讨喜,但是春丫头却觉得天顺好。<br>他不像打虎坪的那些青皮后生儿,一个个的,或或索索(没正形的样子);他衣儿褂子,穿得整齐,五官端正,又脸色红白发亮,身形人长马大。后生俊俏!她心里禁不住,多到了堂屋里几趟,送茶加炭。<br>天顺也是一眼就看上了春丫头。倒茶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白白净净的丫头,头发黑黝哒,瓜子脸、微微胖,高高挑挑的;大眼睛水灵黑亮,扫他的时候,他心跳得慌。给他端茶的手,如葱根,如剥笋,修长、白嫩。“大棒槌”不敢多看,转脸看他叔瞧病。但又忍不住,一回头,春丫头的大眼睛正看着他呢。心里噗通起来,自己都能听见心跳声。他红了脸,赶紧转过头去,听幺勒儿说病。<br>老郎中虽然在看病,但是两个人的一切情形,都在他昏花、精明的眼睛里。老郎中,老江湖。</div><div>第二天干完早饭,他们回筲箕湾去了。<br>两个人对上了头,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没讲。</div><div>春丫头不晓得,天顺其实是访她(看人)来的。她也晓得,这个事情自己是开不得口的。没有男方媒人提亲,各儿(自己)主动了,那就是倒瓢瓜,不合规矩。<br>自天顺走后,她常常想这个闷棒槌。到河边洗衣服,她对着上方那远远的山,那高高的和尚界,常常眼直出神。她希望哪天船又来了,把山那边的那个闷棒槌带过来。想着想着,棒槌捶到了岩板上,她都没觉防。旁边的嫲嫲在洗猪草,看了觉得奇怪,丫头想什么呢?<br>春丫头不知道,好事终究是要来的。<br><br>从打虎坪回来的那天路上,覃先生问了天顺的意思,晓得他也喜欢春丫头。</div><div>天顺回去后,日夜过不得,日思夜想,春梦一夜做到大天亮,就等着幺勒儿给他去提亲。他的老家伙(爹爹)和嫲嫲,听到郎中弟弟那么中意春丫头,也晓得肯定是个好丫头。就差找媒人提亲了。心急喰(音:七)不得热豆腐,还要等覃先生先去探口风。<br>覃先生,这个老郎中,章子(算计)深。牵了一条看不到的红丝线,给两个伢儿下了情种,两个伢儿得了相思病。<br>心头相思病,需要止痒药!<br>这好办。<br></div></h1> <h1><b>3.提亲</b></h1><h1>冬至关里,覃先生又要去打虎坪。北风中,山寒水瘦,冷风阵阵,他的身体还是“不好”,还是带着天顺去的。给人看完病,叔侄两个还是住在春丫头家里。</h1><h1>这门时候,春丫头嫲嫲的风湿已经好得大差不差了。一家人劳慰(感谢)覃先生,做了一桌好饭,喝苞谷酒。覃先生喝得高兴。喝完酒,一堆人都到火坑屋里烤火。</h1><h1>春丫头洗碗了碗筷,也来烤火,自然地,天顺旁边还有一个空,春丫头搬了把椅子,挨着天顺坐。火烤在身上,浑身热燥。天顺缩起他的长腿,不敢乱动,身上一阵阵,更热了。只觉得渴。春丫头转脸时,看他脸上汗下来了,就柔声问他是不是渴。当然渴,天顺嗯了一声。春丫头起身给他端来一杯温水。天顺咕嘟咕嘟喝下去,总算凉快了些。</h1><h1>等春丫头睡去了,侄儿子也进了客房,覃先生一边拨着火,一边问唐老板:“你屋里的春丫头,放了人家没?”</h1><h1>唐老板也没细想,随口就答:“丫头还小,没放人家呢。”</h1><h1>覃先生直接说:“你看得来我的侄儿天顺啵?”也没等唐老板回声,接着说: “这个丫头啊,跟我侄儿子应该是个好对头。”</h1><h1>这时的唐老板,忽然似乎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覃先生。他感觉覃先生这来来回回,是下了笼子的;肠子里有点不快活,但是也不好泼了覃先生的面子。他停顿了一下说,要听哈堂客和春丫头各儿的想法。睡觉前,他跟堂客说了这个事。春丫头的嫲嫲,感谢覃先生治好了风湿;听说覃家根盘好,天顺看起来老实顺眼,觉得是春丫头的好对头,两个人是好姻缘。她同意。</h1><h1>唐老板推到了堂客和春丫头那里,没想到堂客答应了。他只得跟堂客说,早上起来,趁背角(没人)的时候,问了一哈子春丫头。</h1><h1>第二天,嫲嫲等春丫头起来,收拾停当,就问对天顺是否有意。春丫头喜出望外,红着脸,低着头,捻着长辫子,点了点头,同意了。</h1><h1>覃先生家世好,唐老板找不出理由拒绝。只是想到覃先生赌账的事情,觉得心里有个坨。他是个要面子也要里子的人;但是,也不能明说,毕竟这只是他私下的揣摩,人家未必就是带着笼子来的。</h1><h1>春丫头在打虎坪这样的码头,俊俏后生看多了,应该看不上筲箕湾的天顺的。上次见到无个闷棒槌的时候,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观到了风的。哪门她就同意了呢?</h1><h1>哎,伢儿大了,自有主张!春丫头是最小的丫头,人又机灵乖巧,两老一向疼巴肝哒。</h1><h1>他半心半意地,也同意了,只是肠子还是有些不顺。</h1><h1><br></h1><h1>春丫头的嫲嫲前后生了四个,但都是女伢儿,到了她哥哥丛勒儿这里,才得了第一个男伢儿。丛勒儿出生了,就叫大贝儿;如果还能生个男娃,那该叫二宝。为了再生个男伢,有个二宝,她的父亲继续使劲;但是,父亲又白忙哒。到春丫头这里,连到生的又是两个女伢儿。那一年,第七个孩子出生了,这就是春丫头,她的母亲四十四岁。</h1><h1>女伢儿不跟男伢儿一起排行,她是第六个丫头,小名春丫头。她生在春上,父亲不假思索,就起名春妹。大人们都喊春丫头;小辈看到她,喊春丫丫(姑姑);后来的天顺,结婚后喊她春妹。</h1><h1><br></h1><h1>覃先生跟天顺回去的时候,他跟覃先生说,堂客和丫头都同意,你俺有意的话,就请媒人来提亲哈。</h1><h1>也就十天半个月,覃家的媒人提着糖酒,到了打虎坪。</h1><h1>要结亲,讨春妹的八字是第一个事。拿到了媒人送回来的八字,覃家找阴阳先生,跟天顺的八字合了合。八字不冲,是良缘。当即,媒人到唐家约好了,来年正月十六上门提亲,到筲箕湾覃家看码头。看码头,就是看人家。女方家要看看天顺的家里的名堂情形。</h1><h1><br></h1><h1>唐家覃家要结亲的事情,自媒人从打虎坪一走,就一下在打虎坪传开了。听到这个消息,比唐进财更不顺心的还有一个人。</h1><h1>打虎坪下方,是向家边上;向家边上有个向墩子,他的幺儿叫向远值,早就看上了春丫头。只是春丫头一直看不上打虎坪这边的伢儿,没有答应他提亲。想等等再说。没想到,上方筲箕湾的伢儿覃天顺抢了个先。</h1><h1>这样,远值跟天顺就在心里别上了,只是天顺各儿不晓得。两个男伢儿的烙阔(麻烦)迟早是要发生的。</h1> <h1><b>4.远植的烙阔</b></h1><h1>这天一早上,媒婆又到了打虎坪,过完话,吃了饭,准备离开打虎坪。到了船码头,远值早就来船上等到的。远值等媒人刚上船,站在在船上一晃,媒人掉到了水里。冬天衣多,媒婆浮在水面上,头朝下,双手直扑腾。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撸上来,早已成了落水鸡子,一身湿透,冻得直哆嗦。</h1><h1>媒人吃了眼前亏,上来就跟远值理论。远值也不多话,抡起捶头作势要打,被大家拉住了。有人说,你一个男子汉,打女人家,不像话啵。远值还是曲曲拱拱,嘴硬,说不是故意地。旁边说的人多了,他晓得理亏,也不再多说。他走开了。</h1><h1>媒人毕竟是五十多的老妈子,丢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一身冷,一身湿,她跑回唐家客栈,脸色铁青。既是气的,也是冻的。春丫头和她嫲嫲赶紧给媒婆换衣服、烤衣服。那个狼狈,弄得唐家很不自在。春丫头晓得是么子回事。但唐家的当家人,在一旁一句话没说。他多少有点要看戏的意思呢。</h1><h1>媒婆一回筲箕湾,覃家的媒人掉在水里、差点被打的事情,就传开了。一下子,覃家祠堂要炸锅的架势。</h1><h1>覃家一二十个后生青皮,闹哄哄地,一起火(聚)到祠堂里,要覃先生带着去打虎坪,找向家人讲道理,要公道。</h1><h1><br></h1><h1>事情闹到这一步,覃先生和天顺的父亲也不能示弱。否则,以后打虎坪的路还怎么走。</h1><h1>江上水少,大船走不得,喊了两条划子船,覃家一二十个人,在覃先生和天顺父亲的带领下,顺流东下,来到了打虎坪。这时,日头已经挨到西边的山顶了。</h1><h1>大家都晓得,这种事情是不会留隔夜食的。远远地望去,码头上早就一伙人等着了。</h1><h1>正是向家的人。</h1><h1>唐家的人也到了码头,一看这个架势,老唐才慌了。真打起来,死得个把、伤得几个,不吉利不说,那这覃家和向家就成了仇家。他赶紧上前,找到向家主事的人,要他先把他们的人弄起走。</h1><h1>说时迟那时快,覃家的人已经靠近了码头,船一靠岸,人都蹦上去了,提着棍子、篵担就准备打。老唐一把拉住覃先生,说:你俺还想接到定这门亲的话,看我的面子,赶紧停到起,我来讲话。覃先生稳重,一举手,覃家的人不躁了,安静下来。他走上前去,对唐老板说,看你的面子,不打架;只是今朝向家要是不给个说法,完俺也是不得走的。</h1><h1>唐家祠堂那边的老人,过来一个,走到覃先生他们跟前,上前就作揖,大声喊:得罪!得罪!</h1><h1>唐家的人有理有节,覃家的人也不好再闹。</h1><h1>向家的人,站在码头的另一边,远远地看着。</h1><h1>唐家的长者大声说,今朝都不要动手,我来把这个事情和一下。和一下,就是调解一下的意思。</h1><h1>他转背走到向家那伙人面前,首先对着向家的长辈说了几句:<span style="color: inherit;">打虎坪的唐家哪里得罪你俺向家了哈,完俺唐家跟人结亲,你俺打人家的媒人,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唐家好看吗?喰菜喰有味的,讲话讲有理的。你看你俺讲个道理啵?</span></h1><h1><br></h1><h1>向家的老人走了一位出来,对着唐家长者也做了个揖。山里的人,本来都直梭,不会把无理的事情说成有理。但是族人都在这里,也不能太示弱,就开始东扯西扯。扯到最后,最终还是要讲理,向家的答应给覃家和他们的媒人赔礼道歉,另外给媒人一斗米两块腊肉,送到筲箕湾去,抵做媒婆的伤药钱。</h1><h1>这边讲好了,唐家的长者又回到覃家人面前,把刚才讲好的事,跟覃家的人说了一遍,覃家的后生们不依。覃先生不想泼了唐家长者的面子,又一摆手,让覃家人都住了声。他走到唐家长者面前,道了一声谢。然后说,既然是您跟人家讲好的,看你尔嘎的大面,就依了你的。</h1><h1>听他这么一说,向家长者对着远值一挥手,向家打人的远值走了过来,对着媒婆和天顺的父亲,作揖赔不是。又说,一斗米、两块肉回头送到筲箕湾去。到此,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事情也解决了;虽然天顺和远值的心里,都是一肚子的火。</h1><h1>天色晚了,月亮已经起来了。就着月色,两条条划子船往上方走,回去了。</h1> <h1><b>5.看码头</b><br>民国十五年,春上的天道,还没热火起来。过了元宵,是正月十六,春雪来的日子。五山四岭都是白的,山石间的树,都顶着一个个白帽子,山间就是那清亮亮的溇水。<br>白山瘦水间,筲箕湾来了船。船上来的是打虎坪的唐家人,当然有春丫头和她的父母亲。这是约好的日子,唐家来覃家看码头。<br>天顺家在河东岸,湾里下方临河的一栋吊脚楼,隔覃先生的房子就是一道山墙。下得船来,就是天顺家。天顺一家人,还有覃先生,把这些外码头来结亲的稀客,接下了船,请到堂屋里,喰进门茶。进门茶是三个囵蛋泡在米儿糖里,加了蜂糖,好得很。喰了蛋茶换清茶。<br>喝完清茶,大家到周边看了看。家道还不错:屋前屋后,柴方水便,有好几亩田,还有几亩地,还有茶山;屋里亮堂,旁边地里的菜也荇(打理)得不错,栏里猪肥牛壮,猫儿狗子叫鸡公,样样都像个样子。一看就晓得,这家人日子过得稳当。天顺的父亲、嫲嫲都收拾得亮索,不讲差错话,应对自如。来陪客的人,包括覃先生,都有些场面。亲戚也不错。就在这个当间,春丫头的眼睛,瞟了天顺好几次,越看越满意。天顺也是一样的!<br>唐家来看码头的人,包括春丫头的父母亲、春丫头、叔伯姨姑各色人都满意。按风俗,既然满意,就留下来喰饭;不满意就走了,不得喰饭的。<br>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在覃家人的欢送下,他们又坐船回去了。<br><br>回去前,两家约好日子要定亲。隔天,覃家修庚书一封,交与媒人,转送唐家呈报吉期。庚书是覃先生写的:<br>谨取<br>民国十五年三月十二日<br>为小儿覃天顺与令爱唐春妹<br>定婚吉期<br>敬告打虎坪印府唐进财贤夫妇<br>座前姻弟筲箕湾覃永正夫妇 <br>鞠躬<br><br>春丫头的父亲接到了媒人递过来的定亲庚书,虽然心里有个坨,但春丫头同意、大家都同意,他收下了庚书,约好了本年三月十二定亲。<br>就这样,春丫头跟天顺的亲事算是落了桠。<br></h1> <h1><b>6.远植的相思病</b><br>回头说说远植这个鬼东西。<br>覃天顺提亲之前,远值就对春丫头中意得很。等到春丫头大点,他专门托过媒,但是春丫头一点都没动心。他都觉得没到时候,想着等春丫头再大点,懂事了再说。没想到等来等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天顺跟春丫头定亲了。他是个痴情的伙计,伤心得很;不死心,其间,他偷偷捕过春丫头几回。但是都没有好机会。<br>熬了好久哟,终于逮到了机会。<br>天顺来提亲的那一年,一个仲春的上午,叶儿上的露水刚刚收起,他晓得春丫头要去山上扯猪草。远植早早地就从向家边上来,等着她来。春丫头背着背篓,背着背篓,哼着山歌,轻盈盈地,风一样地,一路到了茶园边。他上去说话,要春丫头跟他,肯定让她过好日子。但是春丫头都没正眼看他,一副厌弃的神态。<br>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伤透了顶命心。看着毅然决然的春丫头,看着她那白皙姣好的面容,心里恼足了火。但是也动不得粗,只好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乱阵,跟猫儿爪子抓的一样。疼、痒,抓不到、挠不得。此后又多次托人递话,还是没得答复。<br>他有个玩伴,卵子果儿拖灰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这个玩伴是他的堂弟向远嗣,小名猴子。远植是跑船的人,猴子跟着他一起跑船。远植掌舵,猴子就是那个撑杆的。只要出门,他们就在一起,回到打虎坪,他们两个还是在一起。打虎坪的人都说,这两个人好,好得秤不离砣。远植有什么事,哥哥不说,弟弟不说,娘和老子也不说,他都会跟猴子说。<br>他跟猴子一开始就好,但是为了打虎坪的一个寡妈子,两个人还闹了个打虎坪的人都知道的笑话。远植心里想的是春丫头,但是寂寞寡妈子的勾搭中,他心里也能找到一些补偿。<br><br>打虎坪上的这个寡妈子,三十岁左右,丈夫当土匪被打死了。远植本来是个俊俏的男伢儿,又没找媳妇儿;一来二去,就被她弄到了手。至于猴子,只是远植不在的时候的搭头。说白了,这两个人虽然都比寡妈子小,但是都跟那个婆娘有一腿,是寡妈子寒夜中的热火棉被。<br>一次上门,两个人不约而同,碰了头,那个婆娘也不坏,说是哪个都不留夜,都没搞成,又不好在当街发作,毕竟去寡妈子那里的事情不是个好事。传出去,谁都不是个有脸的事情。此后见面,谁都看谁不顺眼。猴子鬼径路多,主意多,就跟远植说,这不是个路。完俺两个从小到大都是兄弟,不能为了个女人都不来往了。不如这样吧,打一架,哪个赢哒,就归哪个。<br>猴子这个人,精怪,路数不正,歪主意不少。<br>远植从小就听他的。当夜就到了河滩上,两个直接干起来,从河滩里一直打到河里,猴子被压在水底下,喝饱了水,被远植拖上岸来,这才决出了输赢。打架的事情,早晚也被大家知道了。成了笑话。<br>但此后的猴子,再也不去那个女人那里了。两个人还真是好兄弟。真好,两个能吃唾沫的货!猴子每次想到这一点,他就如洋水坛子打翻了,心里还酸。<br><br>被春丫头多次拒绝后的远植,晓得春丫头的婚期是越来越近了,心里也是越来越乱阵。</h1><h1>一天办事回来,他灰溜溜地回到向家边上,家都没回,远远滴看到正在旁边菜园里挖地的猴子,他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脸殃着,走到猴子的地头。蹲在地头上,拿出烟袋,抓了点旁边的干草,用火链点燃了干草,将烟杆伸到火堆上,自顾自地点了一锅烟,吧嗒起来。<br>他那一脸的恼火,皱起的眉头和额头的竖纹,与他的年龄不相符。这搞得长得像猴子的猴子,很是疑惑。猴子丢下锄头,挨着远植,坐在田埂上。也从腰间取下烟杆。一边装着烟丝,一边瞟远植。装好烟丝,也伸到火堆上,点燃了烟锅。吧嗒了两口,猴子这才问:<br>“你这是哪门的,无精打采的呢”。<br>“还不是无个春丫头。“<br>”她不松口啊。”<br>“嗯。”<br>猴子晓得远植喜欢春丫头。春丫头跟远植结了亲,寡妈子就是他的了。他一直撺掇远植去找春丫头。结果,春丫头根本就没给远值好脸色,拒绝得干脆利落。这个事情也急不得,一晃就过去了<br>到了这年冬天,就是前面说过的事:上方筲箕湾的天顺要跟春丫头结亲了。消息灵通的猴子,告诉了远值:覃家的媒婆要来提亲了,定了日子。他的主意是,心上人跟自己没缘分,你也莫好事了筲箕湾的人。他打听清楚了定亲的日子,等到人来了,就去闹哈子。这就是猴子的好主意。<br>可是闹了那么一场,春丫头还是跟天顺结亲了,要跟人走,要去筲箕湾。<br></h1> <h1><b>7. 定亲了</b><br>开春后,春水照例发大了,满河的水,都瀑(音:潽)到两岸的柳树桠巴上了。行船的好时节呦。<br>此前,覃家就准备好了定亲礼。礼行周全:一方一肘,腊麂子一个,一个挑子;鸡公、鸡母两只,腊羊腿两只,糖、酒、茶叶、粑粑等搭头,又是一挑子。冬夏衣服各一套,银圈子、银耳环一套,衣服和首饰放在包袱里包好;另外,红烛一对也都包好放好。这些物件,找个人一背篓背起。礼行上,都挂了红纸。<br>三月十二一大早,定亲的队伍起身了。天顺、覃先生、媒人、两个挑夫、天顺的父母、姐姐、姐夫等十来个人,驾船到了打虎坪。覃先生是执事。<br>一下码头,唐家望风的人看到了,一声喊:客来哒!迎接的人出来了。唐家几个后生把挑子接了过去,一起到了了唐家的大门口。唐家迎客进门,覃先生带着一路人进去了。<br>唐家接客的两个挑夫,已经把礼行挑子摆在堂前了,唐家女眷有人过来,把首饰衣物放在早就备好的筛篮里,又从挑子中取出一对红烛,点燃了,放在堂前桌子上。礼成的炮火,此时响了。大家都知道,唐家的幺丫头定亲了,打虎坪的河谷里,一片喜气。<br><br>还是刚才接挑子的人,把挑盒送进来旁边的屋里去了。这门时候才开始讲话。媒人的三寸不乱之舌动起来,把恭贺的话、恭维的话,进门就说了一大路。堂屋里清出来了,一色人等坐在堂屋里,唐家伺客的人端茶送水,先请喰了米儿茶,又上了清茶。<br>唐进财跟覃先生道了声:<br>“你俺喰亏哒,这门远天远地的。”覃先生笑意盈盈,“伢儿俺的姻缘是大事,不喰亏呢。”此后,就是拉拉杂杂的闲扯。扯完了,也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几大桌分头坐下。覃先生和媒人坐上席,唐进财和他族里的老人家次席陪着,其余的人各找位子坐下。席上有规矩,宾主客气,你来我往,都晓得礼行。酒足饭饱,宾主告别。<br><br>至此,覃天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筲箕湾和打虎坪来来往往了。<br>此后半年多的时间里,唐家的大务小事,天顺没少跑路,没少做工。一是为了帮忙,一是为了跟春丫头见面。两个伢儿情深意长,就等各道手续依次完成,然后拜堂成亲。<br></h1> <h1><b>8.成婚</b></h1><h1>民国十五年的十月,秋高气爽,清天暖日,春丫头出嫁了。去的时候,她还只有十八岁。</h1><h1>嫁过去的时候,覃家有场面,是借了官船下去接亲的。六七条船随着官船,娶亲的人马几十个。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地,把春丫头接到了筲箕湾。</h1><h1>骡子客庹明玉是个热心人,覃先生救过他的娘,给他家里大小治过病,他一大早就到了覃家,过来帮忙。</h1><h1>等到船停稳,戴着银饰帽子、穿着红衣的新姑娘,走下了船。码头上铺了红布。送亲的小姑娘陪着娘家的舅子,牵着新姑娘的手,走过了红布,直送到新郎官手上。新郎官起身背起新姑娘,走到轿子边。新姑娘上了轿,坐在轿子里等。</h1><h1>等什么呢?湘西北这一带的习俗,送亲的队伍安排是这门搞的:嫁奁和吹鼓手、锣鼓家司在前面,抬着的新娘轿子跟着,后面是女方后家送亲的队伍。所以啊,这会儿要等嫁奁下船, 男方的劳力抬着嫁奁出发后,接送新姑娘的队伍才能走。</h1><h1>明玉飞速火扫,带人上去运嫁奁。八箱八柜,十六床铺盖,其他蚊帐衣物,也都超过一般人家。客栈唐老板嫁幺女,下了血本。明玉笑道:“天顺娶了有钱人家的丫头啊”。人多势众,不一会儿,嫁奁都下了船,捆扎好后,执事先生一声喊,“起轿——”。</h1><h1>听到喊声,锣鼓家私响了,抬嫁奁的人飞脚往前面跑,要尽快把嫁奁送到屋里,先行布置。</h1><h1>锣鼓家私加上唢呐芦笙,吹吹打打的,走在前面;随后是轿子和男方派过来扶轿接亲的丫头和媒人,然后是新娘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老表堂兄弟、七亲八眷,加起来几十、百多号人,宛如一条长龙,往覃家去了。鼓乐声中,很快就到了覃家。</h1><h1>鼓手乐手分立两旁,蹦跳吹奏。嫁奁先到,放在塌里,分头送到各个房里。轿子也放在了塌里,等着。庹明玉带着一帮后生,很快就把嫁奁安置完毕。新郎官来到轿子前面。屈下身子,新姑娘从轿子上下来,新郎官顺势背上,一肩就背到了堂屋门口,门口放了红毯,新娘站在红毯上。</h1><h1>准备抢门了。谁先进门谁当家!</h1><h1>两家的亲戚,特别是青壮年后生,都在做准备。执事一声喊,进门大吉喽——。闹哄哄地,两家的人推着新娘新郎往堂前桌子上奔,最后差点连大门都搞垮了。天顺有意让着,新娘先一步到了堂上桌子前。</h1><h1>两支大红蜡烛早就点好了。照在新娘的盖头上,红而亮。</h1><h1>三叩九拜之后,又在闹哄哄、嬉笑中,新郎官和新姑娘抢床。也是新姑娘春丫头先抢坐到床上。总算把新娘子送到了洞房。</h1><h1>礼仪完毕。</h1><h1>看来,以后的覃天顺是服服帖帖听媳妇儿的了。</h1><h1>两次都没抢赢。</h1><h1>新姑娘晓得,这是天顺让她呢。心里舒服,娘家来送亲的人也都气顺。</h1><h1>新姑娘进了洞房,天顺开始跟覃家的人跟送亲的一一敬茶敬烟。礼行到了,入席喝酒。</h1><h1>到了晚上,照例要闹房。一对新人,给大家撒糖撒点心。小伙子们各个精神抖擞,调戏天顺和春丫头。新人也都不在意,随他们闹。有两个天顺的玩伴,硬逼着春丫头和天顺对上嘴,亲了一口;还有一个家伙,把天顺的裤子脱了,只剩下个裤头,要看看天顺的家伙,是否硬起的。两个个天作孽的家伙,给新郎倌和新娘的脸上,各摸了一把锅灰,脸上跟鬼画桃符一样。又趁天顺伺客的父亲没注意,也给他摸了一把灰。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天顺的父亲赶紧跑了。</h1><h1>春丫头大大方方,虽然气恼,但都不发作,随他们闹。最终几个长辈女人,拿着手巾给新人脸上洗了把脸,抹去了锅灰,让新娘给长辈敬完酒。哄闹中,新人被送入了洞房。听璧脚的听璧脚,喝酒的喝酒,好不喜庆!</h1><h1>前后两天,覃家的鞭炮、锣鼓、唢呐没断过;阳戏搭台,演了两天。筲箕湾热闹得很。一对玉人,终成眷属。春丫头在筲箕湾的岁月日子,就这么开始了。</h1><h1><br></h1><h1>进了筲箕湾覃家的门,春丫头是媳妇,但是覃家把她看得娇,当闺女养。天顺更是疼在心里,重活都是自己干。春丫头也是个受娇的女人,并不持宠而娇。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虽然是幺儿媳妇,但是却比在打虎坪做丫头的时候,能干了很多。婆家喜欢,娘家放心。</h1><h1>两个人的好日子跟蜂糖一样天呢。</h1> <h1><b>9.尾巴上: 远值当抢犯</b><br>自从春丫头嫁到了上方的筲箕湾,跑船的向远值就没再在筲箕湾落过脚。他跟猴子说,屙尿都不朝筲箕湾无一方。<br>从他懂事起,就悄悄守着春丫头。她的长发,头上的花手帕,那银铃般的笑声,她的模样儿,都让他心里痒。看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出落得水灵,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娶她。美丽的小丫头,等你长大吧;日等夜等,等到成熟了,她跟人走了。<br>春丫头嫁人后,远植心里的那个砣,越长越大,日夜里,恨意越发长了。他一门心思地想,和春丫头的事,是覃天顺搞黄的。春丫头嫁人后,他心里过不得,没了期盼和想头啊。<br>他的心里,只有春丫头。<br>破罐子破摔,是远植人生黑化的开始。他最终上山当了土匪。他的黑化,将成为一方的灾难。<br><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