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命运面前的一切算计仿佛是徒劳的,无论是素质、技巧、勤奋或是酒量。</p><p class="ql-block">一一题记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三线建设如火如荼的年月,我随父母在大山深处的兵工厂呆了十年。厂区藏在层峦叠嶂间,溪水清得能映出云影,水底鱼儿摆尾游过,连鳞片的纹路都看得分明;亚热带乔木与灌木错落有致,蝉鸣鸟叫从清晨到日落,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日子过得像脱缰的野猴。揣着自制的弹弓钻进林中,偶尔打下羽毛斑斓的不知名鸟儿,攥在手里稀罕半天;天热时就往河边跑,河底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发麻,摸到手指大的小鱼,蹦跳着跟伙伴们炫耀;空地上挖个土坑,将裹着湿泥的红薯埋进去,架起枯枝烧得噼啪响,等泥土被烤得发烫,扒开时满是焦香,连指尖都沾着甜;也爱躺在山坡上,看天上悠悠的云飘,也看山下那弯弯曲曲的柏油公路,像条没尽头的带子,不知通向哪片更远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偶尔会听见轰隆的巨响从厂区深处传来,严禁出入的车间附近腾起一团黑烟,那是实验雷管或黑索金炸药时留下的痕迹。对我们这些兵工厂子弟来说,早见怪不怪了。胆大的孩子,还会偷偷摸进车间,偷几根雷管去炸鱼。将点燃的雷管塞进空酒瓶,猛地扔进河里,嘭的一声闷响,水面翻起白浪,小鱼浮起一片;还有孩子偷信号弹的原料,埋半截在泥土里,燃放后红黄相间的烟雾窜上半空,像撑开一把艳丽的大伞。我们围着烟雾拍手欢呼,再四散奔逃,我们知道保卫科的干部很快就会朝燃放点冲上来。胆大、敢冒险、追求刺激,似乎是兵工厂子弟的鲜明特征。</p><p class="ql-block"> 为了安全与保密,生产车间和职工居住点隔着一段距离。在厂区附近,以食堂、大礼堂、子弟学校等生活配套建筑为中心,由公家出资建房,沿山而居。所建房屋大都为联排的瓦顶平房,一排平房有房间若干,挤着三四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平房前搭建简易板房。有的是厨房,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混着饭菜香,在屋檐下绕着圈;有的是木柴房,堆着劈得整齐的各式杂木,常常有蛇鼠藏匿其中;有的当洗澡房,竖块木板当门帘,水滴敲打在木板上发出嗒嗒响,像劳作后轻快的鼓点。有的直接摆个半截水缸,用木板围个圈当简易厕所,收集的肥料倒在房前屋后开垦的菜地里。茄子挂着紫灯笼,辣椒红得发亮,苦瓜爬满竹架,豆角顺着绳子随风轻摇……物质的匮乏,却更能激出烟火气,也能激出无穷的创造力和想象力。</p> <p class="ql-block"> 我和范大并不住同个联排区域,范大家在河对岸,隔着一条刚没过脚踝的小河。河水清凌凌的,夏天我们故意不走水泥桥,而是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蹦蹦跳跳的来往,水花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范大比我大一岁,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我们这群同龄孩子的头。每次出去疯玩,都是他站在路口喊人,谁摸鱼、谁攀树、谁望风、谁捡柴火,他都安排得清楚明白。范大给我做过一把黏土手枪,我给他一本缺页的小人书《陈真》,就这么着,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范大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半头,宽宽的肩膀,身体结实,心里却常“缺根弦”。他撕下作业本的纸,卷成细细的烟卷,点燃后叼在嘴里,眯着眼睛装陶醉状,结果呛得直咳嗽。后来才知道,烟卷是需要塞烟丝的。他偷家里的丁香葡萄酒,紫红色的酒液透着诱人的色泽,大家分着喝时,那冲鼻的酸味和麻辣感,把我们刺激的龇牙咧嘴痛苦不堪。范大百思不得其解,这大概与他想象中饮酒的快乐大相径庭。于是尝试加了很多因地取材的原料,比如白糖、咸盐、蜂蜜、木瓜、百香果等等。为了达到最佳口感,范大对这些暗黑的料理仿佛着了魔似的痴迷,直到他父亲发现减少的酒后,赏赐一顿暴打才作罢。</p><p class="ql-block"> 不过,在我们这些“品酒师”里,珍美是个例外一一珍美家和范大家住同一排平房,算是真正的邻居。每次范大出来玩,珍美都会像黏皮糖似的跟在后面。我们去摸鱼,她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帮我们看衣服;我们去烤红薯,她就帮我们捡枯枝;我们去偷别人屋后的石榴,她站在路口望风。我那时候不喜欢她,总觉得有个女孩子跟着是累赘。伙伴们也总嘲笑范大和珍美,说他俩是俩口子,甚至还有孩子把这花边新闻写在厕所门板上广而告之。范大看见后,气得脸通红,追着那个写字的孩子跑了半个厂区。可下次出来玩,珍美还是会不声不响的跟在后面一一范大无论往酒里加了什么,哪怕是盐和捣碎的酸豆(亚热带一种水果,其酸无比),她都能仰头喝下去,脸上没一点难受的表情。既不说好喝,也不说不好喝,只是挑起弯弯的眉毛,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大家围着她夸奖“太厉害了”,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模样总结,“珍美酒量好”!珍美那柴火棒式的身板,我想,她怎么可能喜欢这苦涩酸辣的东西呢。她大概是怕我们不带她玩,才硬着头皮装出的好酒量。</p><p class="ql-block"> 后来珍美真的不再和我们出来玩了。她父亲在装配雷管时,齐整整的炸断双手。出于就近照顾考虑,厂里安排她在农场割胶的母亲来厂区上班,负责打扫厂区厕所的卫生。此后,尽管珍美还在厂里的子弟学校读书,但鲜少能在学校里见到她的身影。倒是常见到她背着她弟弟在厂区小卖部外侧屋檐下,摆卖自家种的青菜,花生和一些瓜豆。不知道为啥,我替珍美觉得难为情,毕竟厂里职工与家属不过一两千人,大都彼此认识。有时候,家人叫我去小卖部买东西,我很踌躇,生怕见到她,不知道该和她说啥。可真碰到了,珍美倒很自然,依旧挑着弯弯眉毛看着我,有些倔强的不打招呼也不主动说话,只是一味笑盈盈的。</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我们一家搬离了兵工厂。没几年,兵工厂从国家计划生产转到地方民用市场,开始做民用炸石雷管、民船救援信号弹等。可民用火药类产品需求本就不大,加上营销策略滞后,兵工厂转型经营并不成功。原先令人羡慕的吃皇粮单位成了避之不及的夕阳产业,“有能耐”的职工纷纷想方设法的离开,“无能耐”的职工靠着菲薄且常常拖欠的工资度日,其艰难程度非笔墨能够形容。范大家是前者,珍美家是后者。</p><p class="ql-block"> 虽然离开了童年的生长地方,但我总能在回忆中,清晰的看到那些山山水水,和那些兵工厂子弟有趣、干净、纯碎的少年情谊。幸好,我和范大一直没断了联系。开始是书信,后来是电话和BP机,再后来则是手机和酒局。范大职高毕业后,在省城开了家电器维修店。2000 年那阵子,电器维修是个赚钱的行当。范大手艺好,嘴甜人热情,生意做得红火。范大保持少年时爱张罗事的个性,经常把在省城的兵工厂子弟叫到一起聚聚。</p> <p class="ql-block"> 相隔十五六年后,再次见到了珍美和她的好酒量。</p><p class="ql-block"> 那场范大张罗的酒局,参加的都是兵工厂的子弟。虽然听说过彼此境况,却是第一次在省城见面。刚坐下时有点拘谨,几杯酒下肚,嬉笑攀谈,畅聊少年趣事、现实的状况和未来的梦想。兵工厂的情谊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藏在心里的话匣子,加上酒精的催化,少了客套多了些敞亮和真诚。范大舌头开始打转时,珍美才姗姗来迟。她说是店里客人多,敬了几个包厢的酒才得以脱身。有人起哄说罚酒,珍美倒不推辞,落落大方的满饮了一杯52度的红花郎。再弯着腰挨个敬酒,递上名片同时,顺手在手机上存下对方联系方式。她考究的名片上,标注身份是本地某家港资海鲜酒楼的销售经理。珍美转着圈敬酒。说是加深少年的印象;说是敬兵工厂的快乐时光;说是要相互关照支持云云。白衬衫黑裙子的珍美,像是旋转的陀螺,范大为饭局准备的酒被旋转消耗殆尽。</p><p class="ql-block"> 我对珍美那瘦弱的身材能够承受的酒量感到惊叹。我想这大概是她生活的常态,或者说,是职业使然。</p><p class="ql-block"> 和我碰杯时,珍美笑意盈盈半认真半戏谑的喊了声“老师好”。我当时在一所中学教书,同时负责些学校团委和工会的工作,于是偶尔“公器私用”,遇到能够做主的聚餐,我便委托珍美来安排。比如迎接年轻教师入列,青年教师团建、外地教师过节等,彼时的政治生态还是允许些公款开销的。每每我安排的饭局,珍美都以“发小”的名义过来坐坐,谦顺的一一躬身相识所有人。斟茶倒水,敬酒递烟,觥筹交错之中热情的话语,来者不拒的酒量,让席上每个人如沐春风。尽管有时我已明确感觉到她的醉意,甚至能看到她步态摇晃的在洗手台前呕吐,可稍作整理,又继续谈笑风生,好像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过。</p> <p class="ql-block"> 随着在省城的兵工厂子弟渐渐又熟络起来,我也大约知道珍美的状况。初中毕业后,珍美就来到省城打工。做过收入微薄的服务员和迎宾,据说几次帮老板挡酒,表现的既得体又有酒量,受到本地最大的海鲜酒楼老板认可,调整为销售经理兼领班,收入业绩直接和酒楼效益挂钩。经济条件好起来后,珍美在省城城中村租了套房,将父母及弟弟都接了过来,在珍美的经济支援下一家人得以在省城团聚。她父亲已能用双脚做些简单的家务,母亲在出租房拐角摆了台旧缝纫机,给人缝补衣服改造裤子。珍美弟弟读了半年技校,嫌累吵着要出来打工“赚大钱”。范大说起珍美的弟弟,总是摇头,叹气的说那是个不争气的家伙。给他介绍的活,要么嫌累要么嫌工资低,没一个能够干超过三个月。成天顶着一头黄毛,骑着改装的电摩,在马路上轰隆隆的狂飙,声音大得吓人。没钱了,就毫无顾忌地朝珍美伸手要。</p><p class="ql-block"> 我说,珍美酒量真好。</p><p class="ql-block"> 范大说,她只是很拼罢了。</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年,大概是省城的房地产下滑至低谷时,作为房地产下游的餐饮业也遭受了较大冲击,尤其高端餐饮更甚。珍美好似突然消失,手机也停了机,起初大家都以为她转行了,后来才有人说她去香港发展。对此我很疑惑,无论从语言、学识还是技能角度看,我都弄不明白,珍美去香港能够做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直到有一回,我和范大俩人撸串,范大才透露了其中奥秘。珍美不知何时和海鲜酒楼的香港老板好上了,且已珠胎暗结。餐饮生意下滑,敏锐的香港老板及时盘出海鲜酒楼,带着珍美去了深圳。香港老板让珍美在深圳待产,说需要时间回香港处理他与原配的问题。等办完了手续就回来接她,还要带她去香港好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范大吐了个烟圈,借了张学友的一句歌词幽幽的说,“我仿佛看见,一出悲剧在上演”。我问范大,既然是悲剧,为啥不劝劝珍美。</p><p class="ql-block"> 范大呡了一口酒问,从哪劝起?她还能信吗?你以为是劝酒吗?</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大约又过了十五六年,再次见到了珍美和她的好酒量。</p><p class="ql-block"> 珍美回省城开了一家主打湘菜兼融合菜的餐馆。开张那天,珍美宴请了不少人,包括在省城里的兵工厂子弟。餐馆上下两层,装修豪华而考究,是高端餐饮的定位。在庆祝开业的花篮间,珍美一袭红色旗袍,丰腴甚至稍显微胖。大波浪卷的头发下,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她笑意盈盈的与宾客打招呼,脸色异常的红润。珍美把我们“发小”当自己人,寒暄后便让她弟弟将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桌。西装革履的珍美弟弟,在后厨和前厅穿梭指挥,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咬牙骂服务员太笨,头上隐约散出的一缕黄毛,作为当年叛逆的纪念。珍美父母从后厨出来热情的和我们兵工厂的子弟打招呼,闲聊几句后便要回后厨。范大强拉着珍美父亲坐下,又递烟又敬酒。估计觉得也帮不上什么,加之故人的亲切,珍美父亲便与我们坐下了。珍美好酒量或许和遗传有关,在夸赞、祝福和祝寿声中,老人家兴奋的咬着杯子,仰脖畅饮了不少。渐渐的珍美父亲的脸开始涨红,声音也高亢许多。他一会儿咒骂香港老板混蛋;一会儿说被藏起来的外孙曾是如何伶俐;一会儿要我们帮着珍美物色好人家;一会儿骄傲的说餐馆的大笔投资等等。听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话,我大致捋清楚了珍美的状况。生下男孩后,香港老板称原配以死相逼,说要徐徐劝说之。待孩子到入学年龄,香港老板以接受高质量教育为由,将孩子带离了深圳。珍美便一直在深圳打工,等待香港老板的回心转意,更等待渺无音信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虽然偶露疲态,但珍美仍在一杯杯地敬着各路宾客。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酒量似乎比以前更大。她穿梭游走在不同的席位间,像一只艳到发紫的蝴蝶,红色的旗袍在人群中格外炫目抢眼。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无法与她父亲说的那些过往相联系。</p> <p class="ql-block"> 珍美餐馆主打湘菜,兼做融合菜。“融合菜”当时是个新词,几次饭局后才搞清楚,所谓“融合菜”就是不分菜系,今天做川菜,明天做粤菜,后天做东北菜。啥菜热门畅销就做啥菜。不知道是不是菜肴“博而不精”的原因,尽管遵循”经世致用“的策略,珍美也很努力的推销,但餐馆生意一直不稳定。没多久,新冠疫情来袭,餐馆更是开开停停。为节省开支,珍美缩小了租赁餐馆的面积,仅保留几个后厨和服务员。除了经常推出打折促销的活动,珍美开始身兼数职,充当采购、销售,收银甚至是传菜等角色,以一己之力和永不疲倦的酒量优势,维持着餐馆的生意。</p><p class="ql-block"> 也许珍美只要撑下去,餐馆生意一定能慢慢好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某日,范大来电问是否知道珍美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说啥事?</p><p class="ql-block"> 他说珍美没了。脑溢血!他喃喃地说,这样喝酒,恐怕是迟早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