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生笔谈

瘦灯

<div><br></div><div>人生最大的精彩,就在于有两个生命进程交相辉映:一个是浮生,另一个是梦生。两个进程犹如孪生姐妹花,形影不离,厮守终生。奇妙的是,姐妹俩永远不会同时出现。两朵花一个在昼间绽放,一个在夜间盛开。<br><br>她俩都是人生舞台的主角,没有配角。<br><br>浮生日出而作。不论活得多么骄奢安逸、多么疲惫压抑,一到夕阳西下,便要谢幕了。此刻,人生便要步入梦生的境地。同样,无论梦生过得多么潇洒迷幻、多么恣意荒诞,黎明时刻也一定会醒过来,让位给妹妹浮生。<br><br>说妹妹是浮生,因为胎儿是在梦境中落地的。有史以来,关于她的各种文章,可谓汗牛充栋。无数的中外经典、民间传说,将浮生装扮得繁华灿烂。然而,对于梦生的描述,相比之下少得可怜。 <br><br>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一书中,将梦描述为暗藏的潜意识的浮现,它的主要功能就是释放压抑的欲望。好像这些欲望都是荧荧的鬼火,必须要扇动一些阴风,才会燃烧起来。</div><div><br></div><div>这个假说的确能够解释某些心理现象,也能用于心理治疗。但是弗洛伊德的梦,基本上都是浮生中存在过的一些事件和场景。现实世界中从来没见过的怪异现象,不会出现在弗洛伊德解析中。所以,这个假说不能全面地描述梦生的面貌和神秘。<br></div> <div><br></div><div>比弗洛伊德早出两千年,中国的《周公解梦》,也试图去揭示梦生的内涵。它总结出了什么噩梦、喜梦、像梦、性梦等,六七种类型,用来窥探人内心的隐秘。梦生大小姐着实可怜,直接被周公变成了占卜凶吉的工具。 <br><br>其实,对于梦的探讨至今没有获取令人信服的科学成果。受限于人类的智慧和人脑的结构,可能人们永远无法去考察她。对梦的思考,是人类对自身的思考,这种自证自洽的方式,注定会陷入认知的怪圈。就像巴赫无限升调的乐曲,埃舍尔转换是非的魔画。</div><div><br></div><div>对人类本身的考察也许应该由更高一层的审视者来执行,譬如神。旷世奇才哥德尔,在25岁时就用他的不完备定理,向世人证明了这一点。而数学家道格拉斯 • 霍夫施塔特更是直接指出:人类无法理解自己的意识,更遑论梦呢。 <br><br>梦如何产生,为什么产生,不管答案如何,它就在那,并且成为生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所有人类对梦的考察,都是在浮生中进行和完成的。梦生和浮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宇宙。双方的运行规律和互动方式,也迥然相异。<br> <br>不妨放弃科学探索,单纯用审美的眼光看待梦生。她瑰丽神奇,通体发散着迷人的魅力。首先,梦是傲娇的。我们要进入她,必须要满足严苛的条件。比如,躯体要调整到合适的呼吸、心跳、体温,精神要排空一切杂念,保持沉稳舒畅。<br><br>入睡状态下,温暖、舒适而且微微有些酥软。那种氛围使人像婴儿一般纯真,大脑也要处于失智失查,飘然忘我的状态。什么思辨能力、观察能力、行动能力都消失了。脑海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在涌动。耳中则是一片辽阔而又混沌的沙沙之声,犹如无数颗粒子在作布朗运动。</div><div><br></div><div>这是一个幽远而又亲近的宇宙。随着睡眠的深入,各种各样的意像、景观次第出现,就像一幕幕电影放映着。不知导演是谁,但肯定不是你自己。 <br></div> <div><br></div><div>更神奇的是,梦中飞翔是很多人的经历。我自己就经常翱翔,从高高的山顶上,张开双翅,一跃而下。自己可以精准地控制身体和翅膀,做出各种空中机动。最喜欢俯冲、升腾,体验风的摩擦以及失重的快感、超重的奋力。这种感觉,真实地来自内心,亲临其境一般。 <br> <br>达尔文也曾提出过人类的祖先是鸟。甚至还有人提出现代人就是退化了翅膀的天使。所以,有关飞翔的记忆极有可能就保留在大脑的最深处,它们会在梦境里游离出来。<br><br>这使我想起卡尔 • 萨根《伊甸园的飞龙》中,讲述的三位一体的人脑。人脑分三层,最外面叫新皮质,是进化的最高级别。它负责理性分析。中间一层叫做边缘系统,负责控制兴奋、恐惧和复杂的情感。最里层的部分叫做爬虫复合体,它是最古老的神经框架,负责性、攻击等基本生存行为。它在几亿年进化中保留下来,是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共有的结构。爬虫复合体内应该保留有爬行动物和鸟类的大量的遗传记忆。 <br><br>人在清醒的时候,占大脑成分80% 的新皮层,严格控制着三个层次间的信息传递。但在睡眠时,不知为什么,它放手不管了。这个时候,那些远古的记忆就会出来放风,四处流窜,带来各种奇幻的意境和运动体验。比如说,那些远古的鱼类、飞翔的场景纷纷出镜,浮现在脑海。<br> <br>这些海量的存储记忆,在现代解剖手段下,找不到物理的存在。它们一定是存储在另外一个同步平行的宇宙中,而两个宇宙之间的联系,大概就通过梦境提供的虫洞隧道进行。进入梦境后,大脑三个层面暗通款曲,相应的梦生通道打开,各类信息开始了流窜互动。<br><br>当人类的思维和认知还处于萌芽状态时,人类就已经领悟到在物质世界之外,另一种或许更高级的生命体系,也可以在宇宙中存在,甚至永久存在。这就是所谓的灵魂,或者意识。灵魂或意识以怎样的形态存在,和物质世界怎么互动,是个亘古之谜。<br><br>近代的量子力学,似乎为破解这个谜,引进了一线曙光。匪夷所思的双缝干涉实验,以及观察坍塌效应,似乎暗示了意识的存在以及它对物质世界的影响。于是,形形色色的量子意识的理论和猜想,被源源不绝地发布出来。 <br></div> <div><br></div><div>梦境中出现的事物,是我们身边最接近量子力学特征的一类存在。在梦生中,浮生世界的一切规则、定律,几乎完全失效。最典型的就是时空性、逻辑性和因果性。在梦中,你可以不受时空的限制瞬间到达系外星球,也可以马上穿越到任何朝代。无因无果、荒诞不经的事情,随时随处发生。这种离散性、混乱性、无理性,和当代的量子力学中的现象,竟然出奇地相似。<br><br>人的一生,活得越久,经历就越多。另外,夜越长,梦也就越多。浮生和梦生一道伴随我们成长,积累着一路的阅历。她们也互相影响着。有时,浮生想得到梦生中的东西,梦生也会邂逅浮生中的事物。庄子梦蝶,干脆把浮生和梦生搅和一起,分不清楚了。也许,无须分清楚。多年前爆火的电影《盗梦空间》,借助对意识结构的深入挖掘,更是将N层梦境中的穿插游走,演绎到了出神入化、惊世骇俗的地步。<br><br>我清楚地记得,梦生是如何转化到浮生的。混混噩噩的梦境中,寂寥广阔的空间懒慵而又温存。突然从近侧开始出现明晰的感知,就像一缕朝阳射进来。地上一角现出清白,并徐徐扩展侵入梦的境地。这时,头脑开始有了模糊意识,似乎感觉要睡醒了,但潜意识中又不想起床。于是,在白色的觉醒王国和灰暗的梦境王国的交界处,出现大面积的交叉马赛克,就像埃舍尔绘画一样。这片马赛克区域很快就变成了起伏的浪花,涌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在一片默然地稀里哗啦的节奏中,白色的马赛克逐渐地吞没了梦境王国……一个声音清晰起来,早安!自我!<br><br>浮生精彩,梦生美妙。当我们享受着人生时,有没有感悟到,还有一种更高层的智慧在操控着这一切呢?比如,当你入睡时,如果你坚持要考察你是如何进入睡眠的,你大概是无法入睡的。或者,当你敲打键盘组织文字时,你如果诧异,你是怎么组织、写出这些字句,相关连的神经和肌肉是如何协调完成的,你大概率会感觉头疼,抱着脑袋,停下笔来。<br><br>这个更高层的存在在哪里?在祂之上,还有第三层,第四层……第N层的浮生、梦生吗?</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国日报 2025-10-17</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div><br></div> <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