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如一滴饱蘸时光的墨,在记忆的宣纸上徐徐洇开。我携着妻儿,一家五口,踩着这条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土路,缓缓走向老家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是熔融了的琥珀,厚实而透明地笼罩着田野、屋舍和远处沉默的山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忽然停下脚步,伸出稚嫩的手指,指向村口:“爸爸,看!那棵大树在呼吸!”顺着他所指,我望见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它比记忆中更加虬劲苍古,仿佛一位入定的老者,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都内化成了沉静的姿态。树后,村庄的屋顶上,正飘起缕缕炊烟,在斜照里被染成梦幻的金棕色,又被晚风这无形的巧手,揉捏成各种难以言喻的形状,悠然上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静谧而熟悉的景象,像一把温润的古钥,不经意的,便开启了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一声轻响,往事便裹挟着彼时的光影与气息,潺潺流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该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清晨了。为了完成一篇题为《故乡一日》的征文,我在凌晨五点便悄悄起身,独自踏着露水,爬上村后那座不算高的山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黎明的寒气颇有几分料峭,一层薄薄的清霜,匀匀地铺在衰草与小径上,脚踏上去,会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鼻息。四野还沉浸在一片蟹壳青的朦胧里,万物轮廓模糊,唯有晨雾,如同慵懒的、乳白色的河流,在屋脊、林梢与田野间无声地流淌,仿佛时光本身具象化的形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我看见了那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第一缕炊烟,从村东头李爷爷家的烟囱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淡得几乎透明,像一个怕冷的孩子,从温暖的被窝里试探着伸出小手。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的烟囱加入了这清晨的合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们起初都是笔直的,带着一种初醒时的懵懂与郑重;渐渐地,晨风这位顽皮的画师开始在上面挥洒笔墨,于是,那些灰白的烟痕便活了,它们摇曳、舒卷、缠绕、分离,时而如沉思的哲人,时而如嬉戏的孩童,最终,它们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温柔而疏朗的网,将整个尚在睡梦中的村庄,连同它所有的悲欢与希冀,一同轻轻地拥在怀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阳便在这时,从东面山坳的缺口处,一点一点地显露它的容颜。起初,是一抹羞怯的绯红,为天际的云朵镶上亮丽的滚边;继而,是一道璀璨的金边,勾勒出远山起伏的、沉稳的脊线;最后,它才仿佛蓄足了力气,豁然地、完整地跃出了地平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光芒,是饱满而温煦的,恰似一枚刚刚剥壳的、流动着生命汁液的蛋黄,毫无刺目的锋芒,只是慷慨地将温暖与光明馈赠给大地。世界,就在这一瞬间,彻底苏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田埂上,出现了荷锄的、挑担的、赶着牛的人影,他们的步履沉稳而踏实,像是大地上移动的、有力的脉搏。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传来“咿呀”的木门开启声,女人们清亮亮地呼唤鸡犬、吆喝孩子吃早饭的声音,像一串串灵动的音符,在清新湿润的空气里打着旋儿,飘向远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那时倚着一棵老松树,贪婪地用眼睛,用耳朵,用全部的感官,记录着这一切。我清晰地记得那些色彩,它们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熠熠生辉:道路两旁杨树的叶子,在朝阳斜射下,每一片都成了一面小小的、反射着金光的镜子,透明得能看清其中纤细的、如同命运脉络般的叶脉;经了夜霜洗礼的杏树叶,红得那般深沉而酽烈,像是浓缩了整个秋天的诗意与酒意,醉意盎然地挂在枝头;越冬的麦田,是绿得近乎发黑的、厚重的一块块绒毯,在微风的吹拂下,漾开一圈圈柔软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至于农家土墙上悬挂着的一串串红辣椒,更是红得那般炽热,那般不管不顾,仿佛要将生命最后、也是最浓烈的热情,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烧殆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便是在那样一种被美与生机深深震撼的心境里,写下了那篇作文。我在结尾处这样写道:“故乡的一天,从炊烟和太阳开始,也从炊烟和太阳结束。”那时下笔,多半是出于一种少年人对于文章结构首尾圆合的得意,一种从生活表面观察到的、自认为巧妙的“哲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今,在人生的中途,在异乡漂泊多年之后,携着我的下一代重新站在这里,我才恍然悟出,那稚嫩的笔触下,竟无意中触碰到了某种生活的本质。这晨昏交替、亘古如斯的炊烟,不就是故乡,乃至生命本身的呼吸么?清晨的那一缕,是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与劳作的吐纳;傍晚的这一缕,则是安详疲惫的、带着收获与慰藉的喘息。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便完成了一个朴素、完整而又庄严肃穆的人生循环。生命的真谛,或许不在于记住了多少确切的答案,而在于真切地体验过了多少无解的问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爸,”女儿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这些烟……是什么味道的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时语塞。对她而言,这袅袅的炊烟,或许只是一个遥远的、沉默的,如同绘本上的图画一般的景象。她能在学校的课堂上熟练地背诵“锄禾日当午”,能在平板电脑的游戏里识别出各种复杂的几何图形与色彩组合,但她不曾用自己的皮肤,去真切地感受过田埂上那砭人肌骨的晨寒;不曾用自己的鼻子,去仔细地分辨过新翻的泥土、成熟的麦穗与燃烧的松枝柴草之间,那些微妙而截然不同的、属于大地的气息。她们这一代,对于“生活”二字的理解,多半来源于书本、屏幕与课堂——那是经过他人精心整理、抽象概括后的“知识”,是晾干了水分、被压制成标本的花瓣,形状与颜色或许得以存留,但那饱含着清晨露水的、活泼泼的、颤动的生命本身,却已悄然失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来,我如同绝大多数父母一样,不遗余力地督促着他们的学业,唯恐他们在日益激烈的知识竞赛中落后半步。我为他们购置最齐全的教辅资料,报名最受推崇的兴趣特长班,将“未来”、“前途”、“出息”这样沉重而光鲜的字眼,像种子一样,一遍遍地播种在他们尚且稚嫩的心田上。我却独独忘记了,最珍贵、最本源的教育,往往就藏匿在这最平凡、最不起眼的生活脉动里。知识,终究是他人经验的总结与传递;而智慧,才是源于自身生命体验的结晶与创造。 我们太习惯于将现成的、标准的答案急切地塞到孩子手中,却忘了最重要的,是引领他们去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鲜活生动的生活本身,提出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阳,此刻已几乎完全隐没到山脊线之后了,它最后的光芒,像一位天才画家在告别舞台前奋力挥洒的激情,将西天的云霞烧成了一片壮丽的、流动的紫绛色锦缎。老槐树繁密的枝桠,在这辉煌的背景上,成了一幅笔力遒劲的剪纸。屋顶上的炊烟,愈发地浓郁了,它们汇成一条灰色的、柔软的、沉默的河流,静静地、不舍地,流向那愈发深邃的、暗蓝色的天空。这庄严而静穆的景象,让我忽然想起歌德那句睿智的话语:“你若要喜爱你自己的价值,你就得给世界创造价值。”而一切真正有生命力的、能够打动人心灵的创造,其最深沉的根须,无一不是深深地扎在对平凡生活的热爱、洞察与理解之中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艺术究竟是什么?它从来就不是被高高供奉在殿堂之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珍品异玩。它不过是这日常炊烟的提炼,这寻常夕阳的凝华,是生活这棵生生不息的大树上,自然而然开出的最精神、最灿烂的花朵。它源于生活这片最肥沃的土壤,却又以一种奇异的光,反过来照亮了生活本身——这或许就是艺术最深刻、最动人的辩证法所在。 我少年时那篇偶然获奖的作文,其价值怕也不在于词藻的华丽或结构的精巧,仅仅是因为,我以一颗尚未被世俗经验完全浸染的、赤诚的心,笨拙而又虔诚地,记录下了一日之间,故乡那自然而深沉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吧,”我俯下身,拉起孩子们温热而柔软的小手,一种新的决心在心头萌动,“我们回家。明天一早,天不亮爸爸就叫你们起床,我们一起去爬那座山,去看太阳怎么跳出来,去看草叶上的霜花,去看……这炊烟,究竟是怎样从每一家的屋顶上,生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一行五人,踏着渐浓的暮色,向着那炊烟最密集、灯火最温暖的深处走去。脚下的路,在记忆中似乎缩短了许多,但人生的路,仿佛又因此而延伸出新的意义。我的心,像是被这醇厚的暮色与温柔的炊烟彻底洗涤过了一般,滤掉了许多焦躁与虚浮,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澈与坚定。生活,这本最渊博、最生动、也最亲切的教科书,我已经错过了许多带领他们阅读的良辰,如今,是时候该携着我的孩子们,静下心来,一页一页地、一字一句地,从头好好地读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炊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它是大地的诗句,是时间的低语,是生命无声的歌唱。它看似什么都不曾言说,却又道尽了一切。那里面飘散着的,怕是所有关于美、关于爱、关于我们从何处来、终将向何处去的,最朴素,也最接近永恒的答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