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

辛友

霜降后的池塘瘦成一把弯刀，刀刃上却密密麻麻插着三万六千柄青铜戟——那是满院的枯荷在列阵。它们挤垮了池岸，漫过了石桥，连青砖缝里都钻出褐色的筋骨，活像当年闯关东的队伍踏破冰封的松花江。

粗的如矿井的钢梁，需两人合抱；细的似铁匠炉里拉出的钢丝，却也绷得笔直。或独标高格，刺破云层；或群聚如林，梗与梗相击，发出"铮铮"的金石之声。最密处，百余根荷梗在风中交错，仿佛古战场上的刀剑交鸣，震得冰面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荷的刚强之骨：铁甲铜躯。

风是长白山下来的野马，带着冰碴往荷梗上撞。那些被岁月剥蚀的躯干却纹丝不动——有的茎秆被雷劈去半截，裂口处凝着琥珀色的树脂，像战士伤口结痂；有的根须裸露在冰面上，仍死死攥着黑土，仿佛攥着故乡的命脉。最奇的是井台边那株老荷，半截身子浸在冰水里，上半截却刺向灰蒙蒙的天，梗上还挂着片枯叶，在北风里抖得像面残破的战旗。

中通外直：空躯载魂。

蹲下身细看，每根荷梗都是空的。手指敲上去，"咚咚"作响，竟似敲在炼钢厂的铜钟上。这中空的躯干里，曾运送过多少清泉？而今水已干涸，却仍撑着这副傲骨。有孩童用石子去砸，石子却弹了回来——原来那看似脆弱的枯梗，外皮已硬如铁甲，布满岁月刻下的刀痕，像矿工脸上纵横的皱纹。

不蔓不枝：直如钢轨。

满院枯荷，竟无一根旁逸斜出。纵使被积雪压弯，梗也贴着地面生长，绝不缠绕他物。最东角那株，本被冰棱压得贴地，待春雪化时，它竟从泥里抽出新根，梗身一挺，又直直立了起来，活像矿上那台永不低头的钻机，在黑暗中也要钻出一条光明的路。

亢阳不夺，清莲不染

老荷人说，这些枯骨夏天时是另一番模样。那时节，三万六千朵荷花同时绽放，粉瓣如淬火的钢水，绿盖似铸造的圆盾。最壮那株，花茎足有碗口粗，顶着斗大的花盘，不管酷暑蒸煮还是暴雨倾盆，坚守持恒，斗志如钢——这便是"上抗炎阳而不躲"。而它们的根须，却在黑泥里织成一张银网，将腐殖质滤成清泉，正是"下出淤泥而不沾"。烈日下，花蕊金黄如矿灯，照亮水底的污浊；夜雨中，荷叶滚珠如汞，滴落时竟不带半点泥腥。任你风狂雪暴，炎酷日骄。他们依然亭亭玉立，英姿潇洒;花艳叶茂，天然馨芳。而今枯萎凋零，日薄西山，但雄风傲骨，赓续传承，不卑不亢，犹壮士临期， 慷慨悲壮，振感山河！枯荷的精神，如此令人振奋，谁感不歌之？

地域之魂：荷戟如兵。

远处炼钢厂的汽笛响了，满院枯荷跟着颤动，仿佛与笛应和。风卷着煤灰扑过来，它们却站得更稳了——叶落了，花谢了，可这满院的"直"劲儿，比夏天时更扎眼。暮色里，三万六千根枯荷梗将天空割成碎片，最西边那株，梗梢上凝着滴滴冰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极了矿工安全帽上的矿灯，照亮归家的路。

荷，我忘不了你青春年华的绚烂，枯荷，我由衷地歌赞你水瘦山寒的铁骨铮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