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辛东平</p><p class="ql-block"> 出了单位那扇总关不严实的铁门,我顺着新铺的油路往城外晃。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是黄了,可黄得没甚意思,齐刷刷的,像学生娃排队做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正挥着大扫帚,扫着落叶,唰啦唰啦的,在夕照里扬起细细的尘。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太净了,太静了。城里的秋天,就像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摆设,光溜溜的,摸不着土腥气。</p><p class="ql-block"> 不觉着走到了城边的乱市场。人声、车铃声、卖菜的吆喝声,热烘烘地搅和在一起。猛地,一团泼辣辣的红扎进了眼里——是个戴旧毡帽的老汉,蹲在平车旁,车上堆着小山似的柿子。那不是精包装的"蜜柿",就是咱这搭土生土长的"帽盔儿",扁塌塌的,红艳艳的,有的把上还带着两片干卷了的叶,像娃娃戴的破草帽。我弯腰捡起一个,皮儿薄得能觉见里头颤巍巍的瓤,活像揣着一包将凝未凝的蜜。皮上那层白蒙蒙的霜,像是谁家新媳妇扑的粉,底下透出的红,是那种不管不顾、豁出去了的红。</p><p class="ql-block"> "咱双鹤山里的,甜得很,美得太!"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山梁上晒裂的黄土,可眼神是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我摸出三块票子,换了半塑料袋。捧着这柿子,手心竟觉得温乎乎的,像捧着一疙瘩刚熄火的炭。用指甲盖小心地掐开个小口,嘴凑上去轻轻一嗦,那股子蜜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是这味,就是这味!一下子,这甜仿佛不是吃出来的,是从眼睛里钻进去,从耳朵眼里溜进去的,硬生生把我拽回了十数年前,双鹤乡大山深处的那个小村子。</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秋,是从山尖尖上漫下来的。伏天那湿漉漉、灰塌塌的天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片又高又远的蓝,蓝得像在涧水里摆洗过多少回的粗布衫子,干净净的,利索索的。你立在院畔的土崖上瞅它,心口窝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通了。风是干的,利刷刷的,带着日头晒透了的松针和野艾蒿的味道,从层叠叠的黄土梁上刮过来,能把人骨头缝里那点潮气都搜刮走。</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寻秋,得用脚底板去量,得用手爪子去摸。</p><p class="ql-block"> 顶忘不了的,是西坡上那片枣树林。山里的枣树,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倔汉子。树身子拧着劲儿长,皮糙得跟老松树皮一般。秋风一过,满树绿莹莹的疙瘩,就慢慢憋红了脸,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挂了满树的火星子。我们一群碎娃,抡起长竹竿,照着树梢"哐哐"几下,枣子便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额上生疼。捡起一颗,袖口上蹭蹭,"嘎嘣"一口,果肉是青白色的,脆生生,甜丝丝,那甜里头还夹着一丁点石头上才有的硬朗味道。</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山洼洼里的玉茭子地。秋凉了,玉茭杆子由绿转黄,腰里别着一个个鼓囊囊的棒子,外头裹着几层渐渐干枯的皮。大人们猫着腰钻进去,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干脆,利落,像在掰干柴。不多时,他们就扛着满筐金黄金黄的棒子钻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映着日头,亮晶晶的。掰下来的玉茭,妈和婶子们就坐在院里的捶布石上,麻利地编成一条条长辫子,挂在石窑檐下,杈在老槐树杈上。整个山沟沟,就飘满了日头味和粮食味混合在一起的、暖烘烘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天擦黑,山村的夜就活了。蝈蝈在石墙缝里,"㘗㘗"地叫着,不紧不慢,像老人在炕头絮叨。月亮光清冽冽的,像山泉里刚舀上来的凉水,泼在院子里,把枣树杈、玉茭垛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空气里有烧松枝的香味,也有土炕洞里飘出的柴火气,有点呛鼻子,可闻着心里踏实。那是过大山日子的味道,是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嘀——"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把我惊得一哆嗦。我还站在县城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死死拎着那袋柿子。西边的天,只剩一绺子暗红色的云,像灶膛里将熄的炭。路灯"哗"地全亮了,白光光地劈下来,照得柏油路泛着青冷的光。</p><p class="ql-block"> 柿子,我是寻着了。它用这扎眼的红,这直愣愣的甜,告诉我秋天确实来了。可我晓得,我心里头真正要寻的那个秋天——那个能听见松涛、闻见山味、摸得着石头的,囫囵个儿的、属于双鹤大山的秋天,早就被我丢在那些山峁峁里了。</p><p class="ql-block"> 它还在那儿哩,一年一回,不早不晚。只是那个在月光下追着萤火虫跑的碎娃,再也回不去了。那㘗㘗的虫鸣,好像还在耳朵边边上,细细的,远远的,抓挠着人的心。这寻来的秋,终究是缺了一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