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菩提心</p><p class="ql-block">图:网络🙏</p> <p class="ql-block"> ———老银杏记得所有故事:从春芽的萌发到秋叶沙沙,从掌心的温度到岁月的绵长,秋声起时,光阴便有了形状。</p><p class="ql-block"> 风是从昨夜的露水里钻出来的。先是在窗棂下绕了个圈,带着几分试探的凉意,轻轻碰了碰玻璃上未干的水痕,而后才敢往窗外去——那里立着棵老银杏,浅灰色的树干挺拔而立,树皮上的纵裂像老人脸上温和的皱纹,不似槐树那般虬结,却自有岁月沉淀的温润。往年这个时候,那硕大的树冠还是层叠翠绿的,扇形的叶子像无数把小绿伞,把夏日的烈阳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能拼出满院的清凉。可今夜的风不一样,它携着秋的信笺,掠过枝头时,竟让最外层的叶子轻轻颤了颤。</p><p class="ql-block"> 那震颤是极细微的,起初不过是叶尖向下弯了弯,像困倦时耷拉的眼睫。风再吹过来,叶片便顺着风势转了个圈,叶柄与枝桠相连的地方,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是谁在耳边拆了封旧信。紧接着,第一片叶落了。它不是直直坠下的,而是借着风的力道,慢悠悠地飘,边缘的弧线擦过相邻的叶片,带起一阵更细密的响动。阳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这片叶上,把它染成了透亮的金黄——不是纯粹的黄,叶根处还凝着点未褪尽的绿,叶脉是清晰的二叉状,像用细金笔画出的线条,从叶根延伸到叶缘。它飘得很慢,路过二楼的窗台时,似乎还顿了顿,像是在看窗内书桌上摊开的那本诗集,而后才继续下坠,打着旋儿,像一只翅膀轻颤的黄蝴蝶,最终轻轻落在了树根旁的青石板上。</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门走出去,踩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露水浸透鞋底的凉。弯腰拾起那片叶,指尖触到它的叶面,是薄而韧的质感,不像夏日的叶那样饱满,却带着种干爽的脆意。翻过来,叶背的颜色浅些,隐约能看到几个细小的斑点,那是夏天里夜雨打湿的痕迹;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大概是某次午后,被贪玩的猫爪碰落,又被风卷着贴在了墙角。这叶片,该是见过太多故事的。它该记得初春时,自己是如何从芽苞里钻出来的,嫩得像翡翠,被第一场春雨淋得直打哆嗦,却还是拼命往阳光里钻;它该记得盛夏的午后,有蝉趴在它旁边的枝桠上嘶鸣,声浪裹着热浪,把叶片晒得微微卷曲,可它还是努力舒展着,给树下下棋的老人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它该记得某个黄昏,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够它旁边的银杏果,不小心碰掉了好几片嫩叶,她慌得赶紧把叶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如今,这些过往都被刻进了它的脉络里,变成了金黄底色上的印记,而它终于要和枝头告别,走向生命的尽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风又起了,这次来得更急些。枝头的叶子开始成片地动,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有的叶子被风直接扯下来,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到地上时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翻书;有的叶子恋着枝桠,死死抓住不放,风便绕着它转,把它吹得翻来覆去,直到叶柄处的汁液干透,才恋恋不舍地落下。我抬头望去,原本翠绿的树冠,此刻竟像是被谁泼了熔金,一层叠着一层的黄,从树冠边缘往中间漫,阳光一照,整棵树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没有杂色,纯粹的金黄把秋的澄澈衬得更明了。再往远处看,远山被一层薄雾裹着,山顶的银杏早已黄透,像是给山尖戴了顶金冠;山脚下的田埂上,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在风里轻轻摇晃;天边的云很低,是淡淡的灰蓝色,慢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跟着银杏叶的节奏散步。直到这时,我才忽然惊觉,指尖的凉意、枝头的落叶、远山的颜色,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人间已步入深秋,又是一年木叶黄落时。</p><p class="ql-block"> 我抱着膝盖坐在老银杏下,看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它们落在我的肩上、膝盖上,有的还会顺着衣领滑进脖子里,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有片叶子刚好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它比刚才那片更小些,颜色也更深,像是被阳光晒透的蜜蜡,边缘还带着点自然的卷边。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里,母亲捡了很多这样的银杏叶,挑出最完整的夹在我的笔记本里,说等叶子干了,就是最好的书签。今年母亲不在身边,这些叶子便自己落在了我手里,像是替她捎来的问候。原来,生命里的每一次盛放,真的都会以凋零的方式谢幕——就像春天的新芽会长成盛夏的浓荫,最终会变成秋天的落叶;就像母亲年轻时会把我抱在怀里,如今却只能在电话里问我冷不冷。而每一次相遇,也都会以离别的方式铭记——就像我和这些叶子,春天时未曾留意,秋天里却因它们的凋零,记住了整个夏天的荫凉;就像我和童年,小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如今却只能在看到落叶时,想起老银杏下捡银杏果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风渐渐停了,落在地上的叶子不再动,像是铺了层金黄的绒毯。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指尖还留着叶片的温度。远处传来几声雁鸣,抬头时,只看到一群雁排成“人”字,往南飞,翅膀划过灰蓝色的天空,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小时候总觉得冬天很长,春天很远——那时候在老银杏下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却总盼着雪人能多待几天,可等不到开春,雪人就化了,只留下树下一圈湿漉漉的印记;那时候觉得过年很慢,要等很久才能穿上新衣服,要等很久才能吃到饺子,可转眼之间,连放烟花的日子都成了回忆。长大后才发现,一年的光景,不过是一场花开到叶落的距离——春天的樱花开了,落了,夏天的蝉鸣起了,歇了,秋天的银杏黄了,落了,冬天的雪下了,化了,转眼又是一年。那些以为会永远记得的日子,比如春日里第一次穿裙子的雀跃,比如夏日里第一次吃冰淇淋的甜,如今都成了模糊的记忆,唯有秋的萧瑟最是清醒,它用落叶的决绝,提醒着时光的匆匆。</p><p class="ql-block"> 我又捡起一片叶子,放进衣兜里。叶片的边缘有些软,却带着银杏特有的清浅香气。走回窗边时,看到刚才落在窗台上的那片叶子,被风又吹起了一次,这次它没有再飘远,而是落在了窗沿的角落里,像是找到了归宿。我忽然明白,光阴似箭,射穿的不只是年少的轻狂——它射穿了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童年,射穿了我以为会一直陪伴的人,却也沉淀了岁月的厚重。就像这棵老银杏,年年落叶,年年发芽,树干却越来越粗,年轮里藏着一年又一年的时光;就像我,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长成能独自坐在树下看落叶的人,手心的纹路里,也藏着越来越多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风又吹来了,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些落叶会被埋进土里,变成养分,滋养着明年的新芽。而我衣兜里的叶子,会慢慢变得更干、更脆,却会一直带着秋的味道,提醒我这个秋天里,老银杏下的风、枝头的叶,还有那些关于时光的念想。明年春天,枝头又会冒出嫩绿色的新扇,把今年的金黄,悄悄藏进年轮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