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说闲

老猪

闲人本该闲，闲得无聊，想找点闲事，闲坐闲聊。

一日，我等几位闲人到一先生家闲坐，先生夫妇同为先生，同属鸡。两老曾为师生，早年各立家第。海角天涯，多年后邂逅，闲话当年，共叙衷肠，爱慕有加，几经波折，终成眷属。

夫妇老来如同候鸟，黔粤两地各居半年。终日看闲书，喫闲茶，书闲笔，画闲画，闲事不闻不问，闲话少说少语。置有闲房，存有闲钱，闲空搓麻，闲里偷闲。茶余饭后，迈闲步，游闲庭，与二三好友闲坐闲谈，赏野草闲花，养闲情逸致。仕途权贵，过眼云烟，皆为笑谈。忘闲愁万种，好不安闲自得。

人谓吾闲，先生亦闲。闲人遇闲人，结下忘年之交。先生个高，精瘦，白发。祖籍婺源，生长客家，乡音浓，淡文气。家有一天井，先生巧夺天工，装点闲室，自题“坐井观天”，且别有洞天。茶壶几盏，小品几幅，闲书几本，绿草几钵，几丝文气，几分雅致。“坐井观天” 兼备茶餐会客，清茶咖啡小酒，闲坐闲聊，清幽闲适。

先生一日多餐，晨观音，午单枞，晚普洱。咖啡红酒，水果小点，老火靓汤，油炸煎果，猪羊牛马，皆可入馔。先生名言“好吃的不健康，健康的不好吃。”随心所欲，怡然自得。

先生妻同是先生，出身教育世家，执过教，做过官，天下满是桃李。退居高位多年，依然白皙丰润富态，时而与夫君出入高档酒楼如贵妇人，时而下的厨房俨然是家庭主妇，时而漫谈文学艺术具学者风范，时而与邻居牌桌上端坐嘻嘻哈哈。她常为讨教厨艺而不耻下问，“哦！哦！阿门还有嘞？”你费尽口舌，她哼哼哈哈，想当然。到头皆成徒劳。依旧红薯，包谷，泡菜，折耳根等，饮食与夫君“一国两制”。照例咖啡面包培根牛油煎蛋侍奉先生，成为众精英姨爹姨妈门的调侃的笑料，然她满不在乎，依我行我素。

先生人闲心不闲，身闲笔不闲，闲来几笔写画人生百态，泼墨世态炎凉。“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久经时日，求字者络绎不绝，应接不暇。每每有上门求者，先生欣然允诺。

一日临别求字，我心怀忐忑，又难以启齿。先生见状怡然应许，嘱改日来取。翌日，我与几位闲人在山中闲游，先生短信问及写何是好？“随便”我怎好命题。“款天嗑地”，不合，“游手好闲”，欠妥，“文化闲人”，岂敢。索性“偷闲”如何？我回短信。因屋开间较小，以斗方为好，有题跋附之。“你游手而不好闲，就没个闲，谈何偷闲？”先生短信复我。闲人，偷闲。我自言自语，嗫嗫嚅嚅。有了！我灵机一动，茅塞顿开，豁然开朗许多。自题跋“闲人本该闲，何以说偷闲？人忙里偷闲，吾闲里偷闲。”此时，我们不时以短信往复，忙得不亦乐乎，竞险些撞车。未几，先生再复“闲人本闲，何来偷闲，忙人偷闲，闲人亦偷闲也。”一字之差，境界迥然，我对先生的学识由衷叹服。往来数番，已半个时辰光阴，皆付“偷闲”二字。

古人云“人生待足何时足，未老得闲始是闲。”细思量，吾闲斯闲，汝闲尔亦闲。“清闲无事，坐卧随心。”闲话闲说，闲人说闲，有得是闲。何必“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不由记下打油诗一首：

闲时想起闲，

只为写个闲，

闹的不得闲。

未到闲时想清闲，

闲人未必就得闲。

在我看来，“闲”本是“忙”的镜像。人闲者或心不闲，心闲者或身不闲——世间真有全然得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