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弄堂的故事

星星之火

呢称：星星之火

美篇号：5767955

我从小在兰溪弄堂里长大，巷口那道刻着“雀门巷”的木拱门，像是岁月的门槛，跨过去，就走进了老城的心脏。两盏红灯笼常年挂着，风一吹，轻轻晃，像是在跟过往的熟人打招呼。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雨天还泛着幽光，仿佛能照见几十年前挑水的汉子、卖糖糕的老妪，还有我们这些光脚乱窜的孩子。

往里走，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黄泥与碎砖，像是老屋脱了层皮。墙上那个“双眼井”的路标锈迹斑斑，却从没人指错方向——住这儿的人，闭着眼都能摸到井边打水。电线在头顶织成网，偶尔有麻雀停上一瞬，又扑棱棱飞走。我总觉这巷子有魂，静得能听见砖缝里时光爬行的声音。

又一处拱门，灯笼低垂，对联纸角卷起，墨字却还清清楚楚：“门迎晓日财源广，户纳春风喜气多。”不知是哪位老人年年贴，从不断。石阶一级级往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在回应脚底的温度。我常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剥毛豆，隔壁阿婆就倚着门框笑：“小囡，慢点剥，别把豆子蹦到电线上去。”那时的风，是带着豆腥味的。

越往深处，墙越高，天越窄，只一线灰白。灯笼昏黄，夜里照着半尺光，却让人安心——知道这巷子还没睡死。管道和电线缠在墙上，像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却也长成了风景。我曾问爷爷：“为啥不把电线埋了？”他笑：“埋了，就不是这味儿了。”原来，杂乱也是记忆的锚点。

一段石阶通向高处，两边墙头爬满藤蔓，春绿秋枯，年年不歇。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像一把金刀，劈开阴翳。我总在午后蹲在光里写作业，影子贴在墙上，歪歪扭扭，像只小兽。墙角那根锈水管，下雨天会滴水，嘀嗒、嘀嗒，和着我铅笔划纸的声音，成了我最早的节拍器。

有条巷子拍成了黑白照，藤蔓爬满左墙，右墙却挂着空调外机，嗡嗡响。老人坐在小凳上打盹，脚边一只猫蜷着。这反差不突兀，反倒真实——老巷没死，它活着，喘着气，哪怕用一台空调续命。我认得那扇门，是我小学同学家，他爸是电工，总说：“老房子要住人，就得有点新东西。”

乡下亲戚来玩，带他们穿巷。一条小路旁有棵老樟树，枝叶盖住半条巷，树下停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还卡着片枯叶。右边屋子矮，晒衣绳横过巷子，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面旗。阳光斜洒，把影子拉得老长。表妹说：“这儿像电影。”我说：“这不是电影，是我每天放学走的路。”

一面墙，一个箭头写着“药皇庙”。影子斜长，像是谁刚从墙边走过，又倏忽不见。我小时候病多，奶奶常带我往那庙里求香灰，说是能压惊。这墙和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可每当我路过，总觉得背后有股暖意，仿佛谁还在替我念着平安。

那扇挂灯笼的木门，我认得——是巷尾陈阿公家。他年年除夕贴对联，灯笼一挂就是四十天。门旁“双眼井”标牌指向左，井还在，井圈磨出深深凹痕，是几代人提水留下的掌印。我曾偷偷往井里扔过硬币，许愿要快点长大。如今真长大了，却总想退回那口井边，听一声清脆的“叮”。

又一条巷，石阶蜿蜒，墙上电线交错，灭火器挂在灯笼旁，像守卫。光影在砖缝间游走，清晨是金的，黄昏是紫的。我常在这儿等朋友，背靠墙，数脚步声。谁来了，不用看，听鞋底敲石板的节奏就知道。这巷子小，却装得下整个童年。

有次在巷子尽头看见个戴斗笠的人，背影瘦长，慢慢走远。光从拱门透进来，把他剪成一道剪影。

忠锡巷，砖石粗粝，墙上贴满告示：修水管、卖旧家电、寻狗启事。行人影影绰绰，像在走马灯里穿行。我在这儿丢过钥匙，是位扫地阿婆捡到送回。她不说名字，只说：“住这条巷的，谁不是看着谁丢东西又捡回来的？”

最后一次拍巷子，是黑白照片。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背对镜头走着，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他总在晚饭后散步，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急不缓。如今我也这样走，走他走过的路，看同样的墙，听同样的风。巷子没变，变的是走在里面的人。可只要脚步还在，故事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