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黄昏

美友17025020

深秋，黄昏

文/老邪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像一枚熟透了的柿子，软软地、沉沉地，仿佛再挂不住，就要跌进远山的怀抱里去。那光，是酽酽的，不似夏日那般泼辣耀眼，倒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蜜糖，温润地流淌下来，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古老的铜色。

我独自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路两旁，是些高大的栾树。夏日里撑开的、羽毛似的细密绿叶，如今早已变了颜色，大半是金黄，间或夹杂着些胭脂红，倒也和谐。最惹眼的，是那一簇簇、一丛丛挂在枝头的蒴果，是三瓣合拢的模样，薄如桃纸，起初是嫩嫩的粉色，如今被秋阳焙得久了，便成了赭褐色，像一盏盏迷你的灯笼，在疏朗的枝桠间举着。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干净的草木清气，悄悄地拂过脸颊。它一来，树上的叶子便撑不住了，三片两片，恋恋不舍地，打着旋儿，悠悠地、静静地飘落下来。那姿态，不像是凋零，倒像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告别。它们落在我的肩上，又滑到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这声音，在空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大自然在秋日里最后的絮语。

抬头望去，天色正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那天，是高远的，澄澈的，由西边的橘红，渐渐过渡到东边的蟹壳青。几缕晚霞，是烧剩下的余烬，懒懒地浮在那里，恰好映着栾树顶上那一片赭褐色的果荚，仿佛给它们也点上了微弱的光。归巢的鸟儿，急急地掠过天空，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便消失在愈发浓稠的暮色里。远处的房屋，轮廓变得模糊起来，窗口陆续亮起一点一点的、黄豆似的灯光，那光，看着便让人觉得温暖，是人间烟火的召唤。

我站定了，看着这深秋的黄昏。心中并无多少悲戚，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春日的萌动，夏日的热烈，固然是好的，但这秋日的沉静，却另有一种力量。它不催促你，也不挽留你，只是安然地、坦然地展示着生命的轮回。你看那栾树，叶落了，却将一树的“灯笼”高高挂起，繁华落尽，生命并未沉寂，只是换了一种热闹的形式。这黄昏，便像一句意味深长的结语，为一年将尽的光阴，作着从容的注脚。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下来，寒意渐浓。我裹了裹衣裳，转身向着那一片温暖的灯火走去。身后的世界，已沉入一片静谧的深蓝里，而那沙沙的落叶声，和那留在记忆里的一树树赭褐色的小灯笼，却好像还一直跟着我，响在心上，亮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