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思维与信仰的高度阅读和写作 ——我读《战争与和平》及其它

周光辉

一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县作协今年第三期读书会安排阅读五本书,分别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日本作家韩江的《素食者》、莫言的《晚熟的人》及沈念的《大湖消息》。单是《战争与和平》刘辽逸译本就是118万字,五本书的总阅读量接近150万字,阅读量是去年以来作协读书会最多的一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的天气自立夏以来,一直是高温炎热。我书房以外的环境也一直是燥热喧嚣,没有安生平静过。窗外的世界白天有嘈杂的车流声、吵闹声,夜晚有低沉的叹息声、压抑的啜泣声,再远处似乎还传来洪水肆虐的声音,隐约还听到更远处无人机轰炸的呼啸声。楼下的行道树已经被火辣的太阳炙烤得驯顺,异常沉闷地立着,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没有凉意的秋风扫过,它无精打采地晃了晃身子,与人行道对面坐等生意的老板娘默然无语地凝神致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也许是我阅读《战争与和平》时产生的幻觉。实事求是地说,在这种焦躁的环境里阅读名著并非是一种享受。《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大部头读起来是较为枯燥的,总感觉到译文的语言词不达意,读起来有点像咀嚼青涩的果子,让人疑惑译文难以达到俄文原著语言的韵味。难怪作家残雪为了体会外文原著的魅力自学英文,可要是全部用外文作家的本土语言阅读原著很显然是不可能的。就如今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我们不可能等学会了匈牙利的马扎尔语再读他的作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阅读世界名著?在当今网络时代还有没有必要阅读一本本纸媒体名著?你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的人,还有几个人能静下心来读砖头厚的一本本书。他们整天忙忙碌碌,但回过头来又觉得无所事事;他们昏天黑地地刷视频,但醒过神来又感觉空虚无聊;作家们夜以继日毫无头绪地不停地创作,等惊醒过来诺奖并不意外地花落隔海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诺贝尔文学奖自1901年开始颁发,到今年共产生了122位获奖者。无论我们从怎样的角度去认识诺贝尔文学奖,但无可否认的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的贡献不仅在于文学领域的突破,更在于他们以文字启迪人类思维的盲区,以社会批判唤醒人类的良知,用文化多样性滋养人们的精神世界,以哲学思辨探索人类存在的根本问题。正如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所言,他们“在世界末日的恐怖中,再次证明了艺术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是文学的震撼,更是推动人类思维向更自由、更包容、更深刻境界演进的动力。诺贝尔文学奖的魅力还在于它同样为文学创作者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思考。文学不仅是艺术,更是人类思维与人类精神的重塑。文学是需要有高度的,这个高度就是文学始终是照亮人类精神荒原的启明星,是守护人性尊严的最后堡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托尔斯泰创作的《战争与和平》,这部名著就是站在俄国以及欧洲历史的高度,将历史事件转化为精神命题。他写俄国的战争,是为了追问民族精神的根基;写欧洲的冲突,是为了反思文明的本质。这种扎根具体历史、追问普遍人性的创作逻辑,让《战争与和平》成为俄国文学的民族丰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或许就是我们阅读世界名著的意义所在。无论书斋以外的环境如何杂乱无章,反常的气候如何变化莫测,窗外形形色色的人们如何忙乱不堪,你独坐书桌之前,面对你心仪已久的书籍,在打开书页的那一刻,你体会到一种近乎虔诚的宗教般的仪式感。沉下心来阅读,你走进一片陌生而又令人神往的世界,穿越于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城市、乡村、江河湖海与山林旷野,与不同肤色和语言的人物交往。你沉浸在独来独往的精神空间里,让自由奔放的思想天马行空,任性地放纵自己的情感,在内心里宣泄自己的喜悦与愤慨,让溢出书本之外的思想洗礼灵魂,带给你对人世、对人性的沉思,然后冷静地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深远的天空。</span></p> <p class="ql-block">《战争与和平》作者托尔斯泰</p> 二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读《战争与和平》,感觉列夫·托尔斯泰像写历史书一样地在写小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战争与和平》无疑是一部史诗级巨著,小说以拿破仑入侵俄罗斯(1812年卫国战争)为背景,描绘了1805至1820年间俄国社会的历史变迁。通过四大贵族家庭的命运,反映战争冲击下俄国社会的信仰危机与精神觉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说描写的四大贵族家庭分别是:别祖霍夫家族,核心人物是私生子皮埃尔;罗斯托夫家族,代表温暖但没落的莫斯科贵族,灵魂人物是娜塔莎;博尔孔斯基家族,代表严肃守旧的军事贵族,核心人物是安德烈公爵、玛丽亚公爵小姐;库拉金家族,虚伪功利的反面典型,主要人物是海伦。托尔斯泰通过贵族群像揭示历史变革中的阶级命运,库拉金家象征必死的旧秩序,罗斯托夫家族闪耀人性光辉,博尔孔斯基家族悲壮退场,别祖霍夫家族则通过战争苦难完成精神涅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说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人物形象是娜塔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娜塔莎・罗斯托娃是《战争与和平》中极具魅力和复杂性的人物形象,是托尔斯泰笔下理想化女性的代表。她既是19世纪俄国贵族女性的缩影,又超越时代成为人类情感成长与精神救赎的象征。少女时期的她率真烂漫,却因单纯被阿纳托利引诱险些私奔,经历爱情挫折后迅速成长。在战争中她褪去稚气,以真诚与善良照顾重伤的安德烈,并在他临终前祈求原谅,表现出她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她的命运与家族兴衰、战争进程紧密相连,成为连接个人情感与时代潮流的纽带。对娜塔莎这一人物的描写有许多经典的情节,包括她的初次登场,刻画出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灵动与活力;与安德烈的爱情,从少女激情到精神救赎的成长过程;阿纳托利的诱惑,娜塔莎付出天真的代价并经历精神危机;莫斯科大撤退,娜塔莎从贵族小姐转变为战地天使;安德烈之死,生死之恋的生命告别与精神重生;与皮埃尔的婚姻,回归平凡中的永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阅读中,感受最深的是娜塔莎礼拜日的祈祷。娜塔莎在为战士、为在海上和陆上旅行的人,为爱我们的人以及恨我的人祈祷时,她在内心世界里进行着深深的懊悔与宽容。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不能使她有所改变,所有亲人与朋友的安慰也不能让她改变心境。惟有信仰拯救了她受伤的心灵,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它是那种潜移默化的灵魂的淘洗,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精神的渗透。信仰并不依靠外力的灌输,而是需要内心真诚的接纳。这种接纳是自然而然的转变,亦如四季自然而然的变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托尔斯泰通过娜塔莎的情感经历表达了作者的爱情观。爱情的价值,不在于完美的结局,而在于它能让人在爱中成长。安德烈在爱情的破碎与和解中学会了接纳不完美,皮埃尔在爱情的陪伴中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娜塔莎在爱情的考验中从任性少女变成坚韧女性。这种以成长为核心的爱情描写,让《战争与和平》的爱情超越了情感叙事,成为对人性和生命的探讨。正如托尔斯泰在书中所揭示的:“爱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欣赏那个不完美的人,在彼此的支撑中,成为更好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说的结尾是《战争与和平》最为精彩的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托尔斯泰没有用轰轰烈烈的场景收尾,而是以温馨的笔墨描写皮埃尔与娜塔莎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生活:他们早上一起给孩子穿衣服,晚上围坐在壁炉边讨论家里的琐事,皮埃尔不再纠结人生的宏大意义,而是从妻子的笑容和孩子的哭闹中找到幸福。娜塔莎也不再向往浪漫的刺激,而是在照顾家人与打理家务中感受到踏实的快乐。这种平凡的幸福,正是托尔斯泰对爱情本质的回答:爱情不是史诗般的传奇,而是在柴米油盐中日常生活中与懂你的人相守一生。</span></p> <p class="ql-block">《战争与和平》中的人物娜塔莎</p> 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我看来,托尔斯泰以漫不经心的笔调描写战争,或者说他是用调侃的态度对待战争。战场上的人物像皮影戏中的影子一样晃来晃去,从将军到士兵没有高大上的英雄形象。将军们不是聚在一起闲聊似的争论不休,就是站在高地上无所用心地观望;骠骑兵骑着马在炮火中漫无目的奔走,马刀尚未举起,敌人就莫名其妙的倒下;炮兵们开着玩笑叼着烟袋不停地发射炮弹,然后就接二连三稀地糊涂的死去;战场上罗斯托夫、安德烈、彼佳等英雄般的人物都是单枪匹马盲目地冲锋陷阵,没有激烈的搏斗与厮杀,最后不是安然无恙生还就是受伤或牺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战争与和平》描绘了三场关键性的战役。申格拉本战役,这是1805年俄奥联军与法军的前哨战,展现了战争的混乱和士兵的个体经历;奥斯特利茨战役,又称三皇会战,发生于1805年,是拿破仑的著名胜利。波罗底诺战役,这是拿破仑入侵俄国的决定性战役。托尔斯泰对这三次战役的描写,给人的印象是胜利不是真正的胜利,失败也不是真正的失败。军令荒腔走板,进攻装腔作势,追击装模作样。作者通过这样的描写,揭露战争的荒谬性,反映出战争是违反人类理智和本性的灾难。同时,也揭示了侵略战争注定是要失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濒临死亡时仰望天空的细节,被视为最为经典的细节描写,也被评价为最具哲学深度的场景。当安德烈率领士兵冲锋时被法军炮弹击中,仰倒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以近乎超验的视角凝视天空,完成了对生命本质的颠覆性认知。但我认为最能反映作者对战争态度的描写,是罗斯托夫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的体验:罗斯托夫在没有冲锋命令下发起进攻,就在他刺伤法国龙骑兵军官,看到那名军官惊慌的眼睛,以及他求饶地喊出“我投降”,罗斯托夫就在那一刹那,对战场拼杀的劲头忽然消失了,对战争的态度发生了重大的改变。战争是残酷的,战争以伤害生命为代价。罗斯托夫从奥尔米茨军营中渴望勋章的热血青年,到普拉岑高地目睹沙皇落泪的失望军官,他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的一天,浓缩了一个贵族子弟对战争与自我的认知蜕变。托尔斯泰用战争的混乱与幻灭,让罗斯托夫成为《战争与和平》中最贴近人性本真的形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库图佐夫作为俄国军队的最高统帅,在托尔斯泰的笔下,我们看到一个外表衰老疲惫、体态臃肿、行动迟缓、大智若愚的军事将领,库图佐夫的形象充满矛盾性,他既是贵族阶层的代表,又与底层士兵血脉相连;他表面上对沙皇忠诚,却在关键时刻违背圣意坚持正确战略;他主张积极防御,却在必要时果断进攻。托尔斯泰通过库图佐夫的形象,反对将战争浪漫化、英雄化和工具化,战争胜利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守护多少生命。任何脱离人性的战争,都是对历史与生命的背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战争与和平》中对库图佐夫死亡的描写很有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敌人已经消灭,俄国已经解放,并且达到光荣的顶峰,一个俄国人民的代表,一个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留给人民战争代表的只有一死。于是他死了。”</span></p> <p class="ql-block">《战争与和平》中的奥斯特里茨战役</p> 四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战争与和平》的语言特色,体现出托尔斯泰的现实主义创作观。相较于中文优秀的小说叙述语言,《战争与和平》的描述语言过于真实直白,例如“由于这封信,尼古拉和公爵小姐,突然亲如骨肉了。”小说中类似这样的描述语言很多,俩人对视一眼就产生的强烈的爱情,一句对话就产生了仇恨。而中文小说往往通过人物言行举止的传神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就如莫言《晚熟的人》,我们就能感受中文小说的语言艺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莫言对语言的驾驭能力,不只是熟能生巧,而是达臻炉火纯青的地步。看似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家乡的人和家乡的事,但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时而点到为止,余味无穷;时而出人意料,令人拍案惊喜。读莫言的作品,那语言的魅力,有如面对莫言故乡村庄上那袅袅飘起的炊烟,那炊烟里散发着高粱的沉香,还有炕头间散不去的烟酒味及老乡们闲谈的余韵。在村口出现的每一个面孔都是熟悉的,穿的衣着、说话的腔调以及他的眼神里藏着他的家族史,他呼出的气息里吐露出他的家境。就连他离开村庄的背影,也分明映射出他的前世今生。莫言的语言技巧,还表现在他很巧妙地揭示社会现实,反映其价值观。《等待摩西》中含蓄地表达了他的宗教观,《诗人金希普》中借表弟与我的争执揭示时代弊端,《红唇绿嘴》则反映网络时代乡村社会面临的新的矛盾和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次县作协的读书会,有两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作品,有两部被公认的世界名著。韩江的《素食者》犹如一篇黑色寓言,以其冷峻的笔触与深刻的隐喻,撕开了现代文明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其内在的暴力本质。小说通过女主人公英惠从平凡主妇到植物化存在的异化轨迹,以暴力解剖、身体政治与生态隐喻为核心,聚焦个人反抗社会规范和对自由的追求,让读者反思暴力、伦理和人性的复杂性。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以19世纪英国乡绅阶层的婚恋生活为载体,通过伊丽莎白与达西的情感纠葛,拆解傲慢与偏见对人性的束缚,探讨阶级、女性独立与爱情本质的深层关系,是一部兼具浪漫温情与社会批判的经典作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战争与和平》、《素食者》与《傲慢与偏见》三部名著,我们可以看出小说的主题选择并非随意,而是要深度绑定时代背景、作者的批判意图与读者的情感认知需求。小说创作的永恒主题是个体与社会的关系,需要关注个体如何保持自我,如何对抗社会压力。《战争与和平》反思战争暴力,《傲慢与偏见》批判阶级制度,《素食者》挑战家庭伦理,三部作品通过战争、逼婚、自毁极端情境的描述暴露人性的本质,揭露作者所处社会的核心矛盾。这给我们的启示是,优秀小说的主题是现实、人文、多义、具象、永恒的结合体。它从现实中来,聚焦人物的命运,用故事承载思考,留足解读的空间,最终能跨越时空,与每一时代的读者产生共鸣,正如毛姆所说:小说的终极价值在于呈现人性真相,而非提供标准答案。</span></p> <p class="ql-block">《傲慢与偏见》中的郎博恩庄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