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路

颜世亮

　　提笔开写，想先给“路”弄个定义。翻开最新版《汉语词典》，里面只是罗列了若干路字的组词，并没有对“路”本义的具体解释。看来太过熟悉的东西，恰恰很难再用文字来做表述。

再翻古字典辞书找找：《说文》云“路，道也”；《尔雅》曰“路,途也”。这好像都犯了逻辑上循环定义的错误，用同义词解释，等于什么也没说。

据考证甲骨文中尚无路字，这个字最早被发现已铸在大鼎上了。汉字的演化是个漫长的过程，最早的甲骨文都是象形字，像一幅幅简笔画。但路字在金文中首次被发现就和我们熟识的没什么区别，由“足”和“各”组成。

　　足字偏旁，自然和脚有关。路是给人畜走的，走路都得靠脚。

各，在古汉字里有十字交叉的意思，这在不少汉字可得到验证。如：络，丝线十字交叉形成织物； 格，木板十字交叉隔成储物空间； 骼，肋骨与脊柱骨十字交叉支撑骨架……路字的“各”，同样是以意会的方法表示路的纵横交错。

《尚书》是中国最早的史书，其中《胤征》篇中有“遒人以木铎徇于路”的描述。 “遒人”指帝王派出的使臣，用“木铎”（一种古乐器）在路上巡行（宣布教令）。显然，几千年前“路”的意思就是现在该字的本义。

《荀子•修身》有云：道虽迩，行则将至。意思是说路虽然遥远，坚持下去总能走到。可见两千年前，“路”和“道”基本同义，后人就将其组合成一个词——“道路”。

如今，“路”最基本意思依然指的是脚下或轮下之地，如马路、公路、铁路……只是围绕本义逐渐衍生出一些相关的含义，诸如：

表示行程： 路遥知马力、八千里路云和月

表示途径： 门路、生路、财路

表示条理： 思路、文路

表示地域： 外路人、各路豪杰

表示排序： 三路纵队、七路公交

表示品次： 不上路的家伙、头路好货

……

在历史上，“路”还曾经做过行政区域名称。开始于宋代，宋代的 “路”等于省，如江南一带称两浙路，范围包括现浙江全境以及现江苏的镇江和苏锡常地区。到了元代，“路”降了一级，仅相当明清的“府”（现在叫做地区级）。史书记载， 1277年元朝廷将金华定格为婺州路，管辖金华、兰溪、东阳、义乌、永康、武义、浦江等地。直至1358年朱元璋攻取金华，改婺州路为宁越府，两年后正式定名金华府。

另外，“路”还是个姓氏。早先发源于河南一带的黄河流域，逐渐蔓延开来，如今路氏后裔已逾百万。

中国文字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在浩瀚的汉字库里，以“路”的本义为基本意思的字真不少，可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选择使用，显示汉语言文字的精妙。

我们的祖先把狭小的路叫“蹊”或者“径”，若要细分，径比蹊略大一点。 “蹊”是“走”出来而不是“修”出来的，有成语为证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鲁迅更是将其上升到哲理层面，他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里说的“路”，蹊也。

古代陆地最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马车一般为单马、双马，三匹马的叫骖，四匹马的叫驷。不论几匹马，马车至少一对并排双轮，行驶不仅要求路面平整还得有一定的宽度。这类可供马车行走的路被称为“途”、“道”、“路”，都由人工修造而成。三者也有细分：仅能过单辆马车的叫“途”，两辆马车相向而行能正常交会的谓之“道”，更宽的才算得上“路”。

　　如今，“蹊”、“径”、“途”已逐渐淡出，而常见的“道”和“路”也已和宽窄没什么关系，需要附加文字来限定。宽阔的柏油路是大路，蜿蜒的山路是小路；金华城北有双向8车道迎宾大道，而登尖峰山要走的是羊肠小道，大小都是“道”。

城镇里的“路”一般就分两种，“街”和“巷”。和途、道、路不同，街、巷两旁不是空旷的，必定有商铺、民舍等建筑。古人习惯以直为街，曲为巷；宽为街，窄为巷。街比巷人流量大，商铺更稠密，故有“大街小巷”之说。

数十年前，金华城里最热闹的街是西市街，那里是老金华的商业中心。有的街虽不宽，但历史悠久，人文厚重，如雅堂街、旌孝街。如今古子城的八咏路就是一条古街，几十年前才换的路名。在古代，这条街两旁建筑多为灰砖砌筑，坊间称之“黑街巷”。到了清光绪年间，由官府定名为“南街”。

在当下，我国各地大都采用 街或路给市区道路命名。叫“街”还是叫“路”，和宽窄没关系，只为鉴别走向，两者一般为垂直关系。

南北为纵，东西为横，乃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观念。道路命名是以纵为街还是横为街，却无明文限定。但各地常见的基本是南北方向为“路”，东西方向为“街”，似乎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然而金华恰恰相反。西市街、八一街、东市街都是南北走向，就说近几十年才开发的江南也不例外，如义乌街、东阳街。被称作“路”的却是东西走向，如中山路、将军路、人民路，江南新区的丹溪路、宾虹路等等，概莫能外。

中国地貌西高东低，河流大都由西向东最后流入大海。但贯穿金华城区的婺江却是由东而来奔西而去，可见金华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城市。

“巷”，北京话称“胡同”，金华话叫“弄堂”，千百年来意思基本没变。随着城镇建设的发展，新建的住宅大都是小区，老底子那种居民门挨门的模式越来越少。再加上高楼间采光受阻和私家车的普及，狭窄的巷子显然不适合现代的生活，所以现存的巷子越来越少。

金华保留完整的老巷子业已不多，好在石榴巷、酒坊巷还在。每次回金华故里都不由自主会过去走走，那里有我儿时的记忆。

　　在农村，田埂小路纵横交错。古人把南北向的叫“阡”，东西向的叫“陌”，田野间可供牛车通行的宽道，则叫“畛”。

另外，有顶的通道，叫“廊”。如：走廊、长廊、桥廊。

路多了，免不了会有分叉、相交。主路上斜分出的路叫“歧”，两路相交叫“衢”。《说文》“四达谓之衢”，所以“衢”也可指代十字路口（或叫四岔路口）。进入了汽车的时代，路口容易发生碰撞 ，就有了红绿灯。记得大约四十多年前，金华城里有了第一个红绿灯，位置是横街口。

五岔路口叫“康”，六岔路口叫“庄”。不清楚金华城里是否有五岔或六岔路，只记得义乌城里有五岔路。

岁月如流，时代更替。古人创造的这些表示“路”的文字，到今天已经不仅仅单指一种物理存在，而是被赋予了一定的文化内涵，融入了美学韵味甚至哲学理念。

阡、陌，原本只是田间小道，被陶渊明写入《桃花源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如今这俩字给人的代入感是田园风光，农耕生活。

蹊、径，由人踩踏出来的小路，逐渐用来隐喻新的方法或不同的风格。如：独辟蹊径、另辟蹊径。

歧，因为偏离了正道，渐渐有了贬义，从岔路成了“错误的路”。如：误入歧途。

廊，路上面加盖了顶，显得高档、雅致，于是引申出了画廊、发廊。

衢，如今这个字已不单指两路相交，而是表示“交通四通八达”。衢州是我国唯一连通四省的城市，即浙、赣、皖、闽，故有“四省通衢”之说。衢州地名来历和这里自古交通发达有关，但四省通衢的“衢”并非指衢州，而是道路顺达的意思。比如徐州位于江苏西北，为苏、皖、鲁交界处，故称作三省通衢之地。

康、庄，如今只是形容道路顺畅，不再需要纠结是几条岔路了。人们习惯用“康庄大道”，比喻光明美好的前程。

道，是“路”家族中最具哲学意味的成员，除了表示本义，还常带有方法、诀窍之类的抽象意义，如道理、道义、门道。

“径”的静幽，“道”的深邃，“途”的风尘仆仆…… 同样都是“路”，不同的字却展示了不同的画面。

1977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作文由各省自行命题。题目大多比较拘谨，诸如带着“难忘”、 “当我”、“斗争”等框限主题的字眼。浙江省的命题最简洁，仅一个“路”字，这在全国别具一格。《路》作为作文题，立意范围广，让考生有发挥空间。

不知是否有人留意，浙江80后孩子取单名“路”的不少（有的女孩用“璐”）。有理由怀疑，这些孩子的爹妈曾是77届的考生。

颜世亮

2025年10月17日於杭州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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