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徐州博物馆出来,天光正好,我顺着青石小径往东一拐,便进了旁边的乾隆行宫。门楣上那块蓝底金字的“乾隆行宫”牌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彩绘的飞檐在风里静默着,仿佛还留着百年前帝王南巡时的余温。我站在门口,竟有片刻恍惚,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一步跨进了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沿着主道往里走,抬头便见门楼上方一幅山水彩画,飞鸟掠过远山,云气缭绕,笔意疏朗,却藏着几分江南的秀气。据说乾隆六下江南,三巡徐州,这行宫便是他歇脚的地方。如今游人穿行其间,脚步轻了,连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某段沉睡的旧梦。</p> <p class="ql-block">行至院中,红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之间,几株老树撑开浓荫,阳光碎在石板路上,斑驳如棋局。几位游客坐在廊下长椅上闲聊,一个孩子蹲在池边看鱼,手指几乎要触到水面。我靠着廊柱站了会儿,听风穿过竹叶的沙响,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只是为帝王建的,它更像一座时间的驿站,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偷得半日清闲。</p> <p class="ql-block">廊子修得极有韵味,白墙红柱,顶上彩绘虽经年月,颜色却未全褪,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几何窗格把光影裁成一块块菱形,落在灰砖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地的拼图。我慢慢走着,脚步声轻轻回荡,仿佛有人在另一头与我同行,只是回头时,只看见一盏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p> <p class="ql-block">有人坐在廊下歇脚,我也寻了处空位坐下。檐角挂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摇,投下的影子在石阶上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笑语,又被树影吞了去。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不催人赶路,也不逼人说话,只让人安心地,做一个无事的闲人。</p> <p class="ql-block">长廊尽头,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灯笼的流苏上,金线一闪一闪。几位游人倚着栏杆拍照,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与这古意盎然的廊子形成奇妙的对照。我忽然觉得,传统从不曾真正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日常里。</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处圆门,墙上“徐州”二字黑底白字,庄重而朴素。门洞内外,像是两个世界——外头是现代街景,里头却是碑园与御茶亭的旧迹。右侧的指示牌上写着“行宫碑园”“乾隆御茶”,我顺着箭头走去,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仿佛真要去赴一场三百年前的茶约。</p> <p class="ql-block">园中小景最是动人。一池清水映着红墙竹影,几块湖石错落有致,像是随意搁在那里,却又恰到好处。竹林深处,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语。我蹲下身,看水里倒影被风吹皱,又慢慢复原,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模糊又悄然清晰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池塘边有游客驻足拍照,也有人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做。远处高楼的轮廓在树梢后若隐若现,现代与古意在此刻悄然交融。我忽然明白,这座行宫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它曾接待过皇帝,而是因为它始终对普通人敞开——无论你是来寻历史,还是只来晒个太阳。</p> <p class="ql-block">湖水清澈,倒映着飞檐翘角的亭子,一位游客坐在长椅上,望着水面出神。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那一刻,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在看景,还是在看自己。园林之美,大抵如此——它不喧哗,却让人自动安静下来,听见内心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庭院一角,竹林茂密,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摆动,黄纸条上写着吉祥话,随风轻颤。指示牌蓝红相间,指向不同的小径。我沿着其中一条走去,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垃圾桶也藏得巧妙,不破坏景致。这园子,修得用心,也管得细致。</p> <p class="ql-block">穿过一排红柱支撑的廊屋,见一处小摊开在庭院中央。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货架上摆着些文创小物,有仿制的圣旨卷轴,也有写着“朕的心意”的茶包。我拿起一卷“圣旨”,展开一看,竟是“赐你一日清闲”,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卖货,分明是卖一种心情。</p> <p class="ql-block">摊子旁挂着一件皇服复制品,橙底金龙,领口袖边绣着繁复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人试穿拍照,孩子围着欢呼。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帝王的威仪早已散去,留下的,是今人对那段历史的一点戏谑与亲近。穿一穿龙袍,笑一笑,也算与乾隆隔空打了个招呼。</p> <p class="ql-block">走到一处岔路,见蓝底白字的打卡牌立在池边:“我在行宫承宫恩品乾隆御茶”。牌子指向南北,像是邀请你进入一场角色扮演。我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只是默默记下这一刻——不是为了炫耀来过,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曾在这片宁静里,当过一回“受恩的臣子”。</p> <p class="ql-block">园中一角,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斑驳,却仍可辨认。我凑近看了许久,虽不解其全文,但那苍劲的笔锋,已足够诉说岁月的重量。石碑无言,却比任何讲解牌都更真实地告诉我:这里,真的有人来过,活过,走过。</p> <p class="ql-block">行宫主殿前,红柱彩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石雕的狮子蹲守阶前,眼神依旧威严。几位游客仰头细看屋檐的雕花,我也驻足片刻。那繁复的纹路里,藏着匠人的心意,也藏着一个时代的审美。帝王已远,但美,依然在风里站着。</p> <p class="ql-block">最后穿过一片开阔庭院,白墙灰瓦,中轴线上一条石径笔直延伸。树影斜铺在地面,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远处几个身影缓缓移动,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我放慢脚步,不想太快走到出口——有些地方,进去是为了看,而出来,是为了带走一点静气。</p> <p class="ql-block">走出行宫,回到现代的广场。玻璃幕墙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淡蓝的光,人群来来往往。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掩在树影里的飞檐,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不争不抢,却比任何高楼都更让人记住。</p> <p class="ql-block">晚餐时走进一家叫“大张烙馍村”的店,招牌红得醒目,建筑却糅合了木结构与玻璃墙,像是把传统穿在了身上,又披了件现代的外衣。我坐下,点了一碗烙馍,热腾腾地端上来,咬一口,韧中带香——原来最深的传承,不在宫墙之内,而在这一口烟火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