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版权声明】</b></p><p class="ql-block"><b>本文由作者【笔名:勇士】原创,发表于美篇平台;未经作者本人书面授权,**严禁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抄袭、复制或建立镜像**;任何媒体、平台或个人未经授权使用本作品,均构成侵权,本人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授权。</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冬前的雨,是踩着松针来的。先是雾漫过东南坡的崖口,将整片松林的轮廓泡得氤氲发虚,接着风裹着水汽通过竹冲坑再经上马头(地名)而来,撞在屋角的油加梨树上,枯叶便带着湿意簌簌往下落,像给灰褐的泥草地缀了层碎金。我守在堂屋的火堆边,听檐角的雨滴顺着竹槽“叮咚”落入陶缸,混着灶间飘来的南瓜香,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来。从前总觉这是文人笔下的虚景,直到去年搬进这深山搭了个茅屋,才知人间真有这般“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的境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山叫“灯盏地”,是中火嶂山脉中半山腰处一个可以隐居的地方。高得能摸着云。站在茅屋前往北望,峰峦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墨绿的松林,远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间是一片片的旱地与水田。再往西望去,山尖就浸在乳白的雾里,只剩个朦胧的轮廓。屋后几十米处的石壁下面有一口潭,三丈见方,水是从石缝的泉眼淌下来的,夏天时水急,撞在青石上溅起碎玉似的浪花,到了秋冬就缓了。潭边的石头上常趴着几只石蛙,背是深褐的,跟石头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偶尔也有红尾的小鱼游过,尾巴一摆,就钻进了水草丛里,只留下一圈圈细微波纹。最令人惊奇的是,每当出太阳的时候,潭中就有几只像脸盆般大的山鳖出来晒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住的这屋子是老木料搭的,墙是黄泥糊的,屋顶盖着杉树皮与茅草,下雨时会有淡淡的木香混着泥土味飘进来。屋前用碎石铺了,四周还用篱笆围了个二十多平的小院,边缘种着几畦蔬菜,有萝卜、白菜,还有几株留种的辣椒。春夏时菜畦绿油油一片,到了秋冬就得给菜苗盖层稻草,防着霜把叶子冻坏。屋角堆着晒干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都是秋天从林子里砍的枯木,劈成一尺来长的段,烧起来火旺,还带着松脂的香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日常的汲水之处有二:一为屋后静卧的那方水潭,一为山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涧。那溪涧的源头又在哪里呢?在中火嶂中部的半山腰,独有一处胜景,此处层岩叠嶂,奇峰罗列,流云飞鸟翩跹而过,苍松翠柏蓊蓊郁郁,与嶙峋山石相映成趣,一派清峻灵秀之象。这地方有个雅称,唤作“仙峰潭”,因形似祭坛,又作“仙峰坛”,正是山下溪涧的源头。仙峰潭右侧,是一片水草丰茂的所在,俗名“生鸡窝”,亦有清泉汩汩涌出,顺着平山坡蜿蜒而下,汇入山脚下的溪涧。溪涧两岸的石缝里,还丛生着浓密的谷精草与石菖蒲,绿意盎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两处便是我常去的取水之地,且两处的水各有妙处。溪涧水宜煎山中草药,泡成茶汤入夜饮下,安神助眠,一夜好眠到天明;水潭水则最适沐浴,洗罢通体舒泰,神清气爽,若用来酿酒,更有一股子飘飘欲仙的清冽气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秋之后,雨就多了起来。有时候一下就是三四天,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线。雨小的时候,我会披着蓑衣去溪边走。脚下的泥路软软的,踩下去会陷个小坑,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林子里的树都被洗得发亮,松针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滴,落在脖子里,凉丝丝的。偶尔能看见松鼠抱着松果从树枝上跑过,尾巴蓬松得像朵大棉花,见了人也不慌,钻进树洞前还会探出头看一眼。要是雨下得大了,我就待在屋里整理夏天采的草药,有牛大力、五指毛桃、巴戟天、海金沙、广藿香、广良姜、青天葵、伸筋草、橘红、土茯苓、沉香、鸡骨草,还有治咳嗽的枇杷叶,都晾在屋檐下,被雨水打湿了就再挪到火堆边烘着,草药的清香混着火堆里的烟火气,让人心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里的活计,也随着季节走。除了照料菜畦,秋冬时节,偶尔也会去打猎,为餐桌添些山野之味。林间的生灵不少,常见的有野猪、野兔、山鸡、鹧鸪,也见过狐狸、狸花猫、黄鼠狼、黄猄、豹猫伶俐的身影。至于白颈长尾雉、蛇雕、草鸮这些,多是远远欣赏,它们自有其天地。 <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次打猎前,我都会在火堆边磨亮柴刀和弓箭,</span>弓箭是自己做的,桑木为弓,牛筋为弦。清晨踏入雾中,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一片冰凉。有次在北坡松林,遇见一群山鸡,我屏息瞄准,箭矢离弦,得了一只。那只山鸡不算大,也就两斤重,我提回来炖汤,只加姜与土茯苓,便满屋异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久天长,便摸清了山里动物的习性。野兔喜欢在傍晚出来找吃的,常去菜畦里啃白菜叶,所以我会在菜畦边扎些稻草人,身上披件旧衣服,风吹着衣服动,野兔就不敢靠近了。松鼠冬天会把松果藏在树洞里,有时候我砍树时会发现树洞里的松果,不过松子很小,没有北方的大。野猪一般在深山里活动,春天会拱地里的红薯,秋天会吃山中野果,我见过最大的野猪有两百多斤,带着几只小野猪在溪边喝水,我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野猪的獠牙很锋利,发起怒来能撞断小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山的馈赠是多样的,春日溪边有清香的野芹菜,夏秋之交,林间落下粉糯的野板栗,待到深秋,野柿子便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挂满枝头。 冬天的松树皮是上好的柴薪,松针铺在鸡窝里既暖和又防潮。还有一种叫“牛筋草”的野草,夏天长得很茂盛,割回来晒干,冬天可以喂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里的食材做起来简单,却格外香。除了自己种的,山野也慷慨:焯拌的野芹菜清爽,火烤的野板栗甜糯,放软的野柿子蜜甜。 就说那山鸡汤吧,炖到肉骨酥烂,汤色澄黄,撒一把自种的葱花,鲜气直透顶门。还有烤红薯,冬天的时候,把红薯埋在火堆的灰烬里,等柴火烧完了,把红薯扒出来,皮烤得焦黑,里面的肉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糯,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打猎,种庄稼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在屋前开垦了半亩地,种了玉米、红薯和土豆。春天播种的时候,要把土翻得细细的,撒上种子,再盖上一层薄土。夏天要除草、施肥,肥料是用野猪粪和枯草堆的,发酵后黑乎乎的,带着一股腐殖土的味道,施在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把玉米棒子掰下来,挂在屋檐下晾干,冬天就可以剥了玉米粒煮玉米粥。红薯收回来后,一部分埋在土里,防止冻坏,一部分切成片,晒成红薯干,闲时就煮红薯粥吃。还有地里的萝卜,收割后,我把它切成长条,用盐腌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冬季节,朔风四起,下着绵绵细雨,天地间迷迷濛濛,便觉无处可去。我会在灶间煮南瓜粥。南瓜是自己种的,里外都是黄澄澄,切成块放在锅里,加些大米,慢慢熬。粥快好的时候,放些红枣、桂圆和晒干的橘红丝,非常香甜。我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外面的雨声,默念起王维的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虽然不是秋天的傍晚,也没有明月,但这山里的雨景,却和诗里的意境一样,让人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天最冷的时候,会结霜。霜结得厚的时候,整个山都白了,松枝上凝着毛茸茸的白霜,像披了件银缕衣。溪水没冻住,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儿,伸手一碰,冻得人指尖发麻。这时候我就不出门了,待在屋里,火堆里烧着柴,烤着红薯,看窗外的霜。有时候会拿出一本旧书,坐在火堆边读,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喝口自己酿的米酒,米酒是用糯米做的,微甜,度数不高,喝了浑身暖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次霜后初晴,我去溪边散步。阳光照在霜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溪边的石头上蒙着一层白霜,像一个个撒了糖粉的馒头。忽然看见一只黄猄在溪边喝水,它的毛是棕黄色的,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霜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蹄印。我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忽然觉得很感动——在这深山里,人和动物就这样和平相处,互不打扰,多好啊。当然,狩猎时,我也不会以黄猄为猎物,打的一般是山鸡,因为种类不同的山鸡多如牛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住在山里,日子过得很慢,却很充实,有种“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况味。春种,夏耘,秋收,冬藏,跟着季节的脚步走。没有城里的车水马龙,只有山的静默、水的潺湲、树的婆娑、鸟的啁啾,还有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山风掠过捎来的野菊的淡香。恍惚间便悟到,陶渊明当年隐居南山,怕也是这般光景——“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原来陶令笔下的悠然,早已在这山野间扎了根。每日黄昏,我总爱坐在院子里,闻着灶间飘来的饭香,看夕阳把山尖染红,听归鸟啼鸣、秋虫唧唧、溪水潺潺。心里便蓦地觉得,陶渊明笔下“依依墟里烟”的画卷,“悠然见南山”的心境,并非尘封于诗卷的典故。它们早已脱去文字的形骸,化在这劈柴、汲水、观云、听雨的日常里,像屋后水潭石缝间的苔藓,默不作声,却已绿意茸茸地,爬满了整个生命的院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又开始下了,还是那样绵绵的,打在松树上,打在柴堆上,打在陶缸里。我起身走进屋,把火堆里的柴添了些,火苗又旺了起来。锅里的南瓜粥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我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想着,明天要是雨停了,就去林子里看看,说不定能捡些蘑菇、木耳、冬笋,或者碰见那只黄猄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山里的冬天,自有它的独特景象,不见城郭的车马繁喧,却有秋冬凛冽的清寒漫漶;不闻市井的人声鼎沸,却拥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温软;没有尘嚣扰攘,只余松涛穿林的簌簌、寒鸟啄霜的泠泠,声声都是岁月的清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清晨推开窗,满是“天寒红叶稀”的清寂景致,傍晚坐在院里,又能撞见“月出惊山鸟”的悠然画面。</span>在这里,我<span style="font-size:18px;">才算懂了什么叫“心远地自偏”,也真真切切寻到了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的影子。</span>我想,或许我会一直住在这里,守着这山,这水,这泥土,直到老去。就像陶公说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span style="font-size:18px;">能在这深山里,伴着霜色与松风度过每一个冬天,实在是此生最惬意的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