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邮戳

凯旋

2025年10月13日，星期一，凌晨两点多，我从梦中醒来。我清楚地记着梦中的场景——我还是十几岁时学生的青涩模样，有一只小花狗在草地上向我奔跑而来。我从小就怕狗，因此我赶紧躲闪……情急之下，我竟然惊醒。好奇怪的梦啊，我独自在家，不知该向谁说起。那天上午我出心内科门诊，忙碌了四个多小时到中午12点，才把三十多个病人看完。我想，回到家里也是我一个人，那就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吧。锁在柜子里的一些书籍还是很多年之前的，很久都没有翻过了。突然，一本古老的《内科学》里面掉落出来一张硬纸卡。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明信片，上面盖着的邮戳显示的时间是三十年前的1995年…… 明信片正面的图案 明信片上的图案——一个小女孩在细雨中撑着一把小伞，她的脚下是绿草地，有两只小花狗偎依在她的身旁。图案的下边印着四个字“细雨寄情”。明信片背面写着四十六个字，对，就是四十六个，我已经数了好多遍了。那些信息显示，明信片是从三千多里之外的大西北甘肃寄来的。看到那些字的瞬间，我如获至宝，喜极而泣……三十年的时光，明信片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变得浅淡，但是在我的眼里，那四十六个字依然泛着温暖的微光。三十年前的问候，穿越时空重现在我的眼底。那些钢笔字的墨痕，仿佛晕开了岁月，把我的思绪再次带到了从前…… 明信片背面的字 我在卫校读中专二年级的那个秋天，写的一篇《风筝的故事》投稿到河北广播电台被播出，收到很多听众的来信。17岁的我由此结识了我的第一个笔友，他姓“刘”，当时20岁，正在空军飞行学院念大二。他服从军校的安排，大学四年辗转了四座城市。他从最初离我四百里的河北保定市空军基础飞行学院，转入甘肃武威市的空军第五飞行学院，又转到新疆哈密市的空军第八飞行学院。他的理想是成为空军王牌飞行员。然而，在他大学最后一年，因他个子太高，不适合驾驶军用歼击机，他无奈脱下军装，被转学到四川的中国民航飞行学院……我们在近三年的书信交往中，我收到过他五十八封信件。他得知我的理想是考上第四军医大学，是他最先买了几本高中练习题书籍寄给我，帮助我学习，鼓励我参加成人高考。他后来又寄过明信片、贺年卡、美国电影《壮志凌云》的英语原版光盘，还有新疆的葡萄干和四川的甘蔗红糖。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彼此。曾经在书信里约好了在我值夜班的晚上，他从四川把长途电话打到我们医院外线，却被总值班的副院长接到，没有给我转接到科室内线。在他放最后一个寒假前，他从四川的民航学院寄信，与我约好了在正月初八，他回河南老家，陪同当老师的父亲在乡镇小学值一天班，等着我打过去电话。可是，我那天抢救危重病人，忙完了已经是下午，我打过去电话，却是他父亲接的。原来，他从早上一直守在学校办公室电话旁，到了下午三点，他大姐夫有急事接他去郑州市里。他刚走一会儿，我的电话就打过去了……就这样，我们错过了彼此的电话，连对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 我中专毕业后就考上了白求恩军医学院读大专，我非常感谢他的鼓励和帮助。我也曾经给他寄过巧克力，还有我画的工笔国画荷花图，以及他恳请我画的素描自画像。那么，他其实是知道我的模样了。我学过十年绘画，我的自画像就是对照我的相片画的，高度还原了我本人。只是，我至今也未见过他的相貌。那年夏天，我们约好了等他毕业参加工作时，就能相见。当他在单位面试成功后，马上就给我寄了信，可是我们医院传达室频繁换人，我当时又在外地学习，信件丢失了。等我回到医院，从某个领导口中得知，他曾经打电话打到我们医院找我，却误听传言以为我到北京工作了。从此，我们断联了。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普通家庭连电话都没有，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啊？我打过他父亲那个乡镇小学的电话找他，电话号码却成了空号。茫茫人海中，我不知道他分在了哪个航空公司上班。我也不知道他老家在河南省林州市哪个小山村里，就连他父亲所在的学校名称，我都没问过…… 三十年前他所在的甘肃省武威市的军校——空军第五飞行学院的校徽 1998年五一节我结婚了，那年夏天的大洪水，冲毁了我对他所有的念想。我把他寄给我的五十八封信连同所有信封、高中练习题书籍、明信片、贺年卡还有光盘，都收藏在一个纸箱子中，放在父母闲置的平房里，却被洪水吞噬了。哪怕是关于他的一张纸，或者他写的一个字，都没有给我留下。我凭借记忆，把他写给我的信件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记录在笔记本子上，但是，他的字迹只能存在我的脑海里了。去年春天，我看了电视剧《我的阿勒泰》，还买了李娟的同名散文集，那些经典的台词和作家的语录，直击我的内心深处。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我的阿勒泰》系列共十篇文章，记录下我和笔友交往的故事。美篇里的朋友们看过之后都很感动，甚至有位姐姐要帮我寻找他。我不想那些文字扩散开来，就把那十篇文章加密，又打印成美篇书收在书桌里。自从写完《我的阿勒泰》至今已有十六个月时间了，我没有再次回看。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自认为，只要把我的情感书写出来，如烟的过往即可翻篇了…… 我在美篇里结识了几位好友，有两位美友和我还加了微信，大家在文字的江湖中心意相通，在评论区交流。我想，有了这些网友，足以让我淡忘曾经失联的笔友了。但是，当看到他寄给我的明信片，看到他写的钢笔字，我的记忆又复苏了……当年我看完这张明信片，就夹在我的工具书放进医院的书柜里了。此后三十年，我因工作调动了N多个科室，这本书也跟随着我换了多个办公室的书柜，从来没有翻开看它。我一直以为这张明信片是和他的信件放在一起的。他寄给我那些信件还有其他物品，我都带回家收在纸箱里，却被洪水冲走。唯独这张明信片，就像沧海遗珠，在三十年之后，在我无意之间的无心之举下，得以重见天日。我终于又看到了他写的文字，看到了他当年送给我的祝福。我最想保存他送我的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忘记在书里的明信片却留到了现在。也许，有些失去的东西并未真正离开过，只不过是命运的洗礼；那些意外的保存与发现，又何尝不是岁月的馈赠呢？ 《我的阿勒泰》美篇书共十篇文章，写于2024年5月19日至2024年6月20日 我不知道那个凌晨的梦境，梦里紧追着我的小花狗，是不是提示着我什么？我也不清楚，那个中午为什么要打开封闭许久的书柜，翻到了那本夹着明信片的书籍。多么巧合啊，明信片上就是印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两只小花狗……我把明信片再次收好，觉得还能看到他写的字，还有他的一样物品在我身边，就不再感叹失去了他的那些信件。人，不应该纠结自己失去了多少，而是应该庆幸自己得到了什么。我这两天打开电脑，看到美篇好友发给我的照片还完好保留着。我又拉开抽屉，看到微信好友送给我的书籍还崭新如初。这些，就是我现在所拥有的温暖啊！虽然明信片已经泛黄，但是他当年写下的祝福，如今还在字里行间流淌。最清晰的是那枚邮戳，印记着三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诉说——“美好的相遇，短暂的陪伴，对于用心的人，对于重情的人，更显得弥足珍贵……”永远到底有多远，永久到底有多久？我们可以回到曾经去过的地方，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的时光里啊！回忆，便是回不去的记忆！我唯有珍惜当下拥有的情谊，才不负时光邮戳下他的衷心祝福！ 朱文凯写于2025年10月15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