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高椅岭上好风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戴冠伟</span></p> <p class="ql-block">我的脚步是迟缓的,被这午时蒸腾的热气胶着着。每向上挪动两步,额上、颈间的汗水便冒出来,似一股股涓流,沿着脊背滑下,加之腰腿有些不便,衣衫贴住了皮肤。四周的热浪织成一张绵密而无形的网,将这整座山岭笼罩得愈发静谧,那是炎热替代了疲惫的感觉。</p><p class="ql-block">行至半山一处略开阔的坡地,我总算停下,得以举目四望。好一片惊心动魄的天地!强烈的日光在这里毫不吝啬,它不像画笔,倒像一位锻打金器的工匠,用千万柄无形的锤,将最纯粹的金色全面地锻砸在每一寸山岩与水泊之上。远望那些丹霞巨石,连绵起伏,如一群匍匐了千万年的巨兽,它们赤红的、赭色的脊背在光线下呈现出流质的、温暖的错觉,仿佛触摸上去,还能感到地壳初开时的那一抹余温。而它们脚下,那一汪汪碧沉沉的水洼,便成了被遗落的一面面宝镜,乖巧地依偎着岸边。</p> <p class="ql-block">红岩是这般刚毅而灼热,碧水又是那般柔媚而沁凉,这一刚一柔,一冷一炽,被造物主信手安排在一处,竟成就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和谐。山水之间,那悬空栈道如一道细瘦的墨线,飘逸地悬挂在崖壁之上,牵引着目光去向更险峻、更幽邃的所在。</p><p class="ql-block">然而,我的心却被另一处景致牢牢牵住了,那便是北面山坡之上的“巨石阵”。这名字自我踏入景区,便在心头盘桓。那是英国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一个亘古的谜,是蛮荒时代遗落的一部无字的史书,笼罩着巫术、天文与逝去文明的迷雾。它如何会在此处,在这中国湘南的丹山碧水间,寻得它的倒影?这念头像一只钩子,吊着我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一步步向上攀去。</p><p class="ql-block">穿过了那精巧的“叠瀑广场”,走过了悬在水上的“连椅桥”,我终于站在了它们面前。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巨石阵”吗?它们并非我想象中那般,带着远古的风霜与苔藓,沉默里压着雷霆万钧的疑问。这些石头是崭新的,齐整的,带着人工斧凿的清晰痕迹,规规矩矩地排列成一个方阵。阳光将它们灰白色的身躯照得有些晃眼。我绕着它们走了一周,伸手触摸那石面,触手是粗粝而温热的,却没有那种想象中的、沁入骨髓的凉。</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我究竟在期待什么呢?是期待这些石头会向我低语史前的秘密,还是期待时空会在此错乱,将我瞬间抛到万里之外的英伦荒野?都不是。我见的,终究只是一个精巧的布景,一个满足我们这些远方来客一点浪漫遐想的符号。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它就在那里,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于这片东方的山水之间。我举起相机,将这异域的幻影与本土的丹崖一同置于取景框里。这便够了,我想。日后与友人谈起,我总能说:“我毕竟也是见过巨石阵的人了。”这话里带着一点孩童式的、无伤大雅的虚荣,却也带着一种了却心愿的踏实。</p><p class="ql-block">离开巨石阵,继续向上,路愈发陡了。通向高椅岭顶峰的石阶仿佛直上直下,考验着行人的脚力与胆气。而当一股山风从峡谷的另一端猛地灌入,像一只巨手,将我周身黏腻的汗液与疲惫一瞬间抚去了。我立于脊上,两侧是深谷,谷底是翡翠般的深潭。回头望,来路蜿蜒,丹崖、碧水、栈道、还有那微缩的巨石阵,都尽收眼底,融成了一幅辽阔而斑斓的画卷。</p><p class="ql-block">下山时,那锻打般的金色愈发灿烂zn,化为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的光霭,流淌在山水之间。尽管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是一片澄明。来此一遭,汗流浃背,翻山越岭,我之所见岂止是山,是水,是一座仿造的巨石阵?我见的,或许是一种执念的消解,一种想象的落地,再瑰奇的想象,也需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才能生出根来。而那真正的、磅礴的、令人心折的美,终究是这片名曰“高椅岭”的丹霞本身,是那红岩与碧水亿万年无声的厮守,是风吹过龙脊时,那一阵贯通古今的苍凉絮语。特别当无人机为我们的旅游团队拍下欢呼跳跃的集体照时,那一串串笑声永远留在了大家的记忆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