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七岁的某个傍晚,我总爱坐在青岛家里的阳台上,看窗外红瓦绿树和远处的山峦,手中捧着那本泛黄卷边的《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两张截然不同的纸片——一张是八十年代甘肃庄浪县南湖中学同学写给我的小纸条,墨迹早已淡去;另一张是老公当年刚结婚时用急救包外的胶布粘补的《灵与肉》片段摘抄。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却总能勾起记忆里黄土高坡的沙尘味道,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倔强与坚守,伴着老公白大褂上淡淡的药香,早已刻进我半生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的庄浪,日子像村口的土路般粗糙。初中教室的窗棂上的玻璃裂口,风卷着沙尘掠过,总能把半导体收音机里的声音刮得忽远忽近。就是在这样的午后,我第一次听到《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在煤矿灯下读书的片段。放学后,我总躲在被窝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啃读这本书,指尖反复摩挲着描写孙少平在井下坚持读书的段落。有次停电,我便借着月光继续读,当读到他遭遇危险却仍不放弃对生活的希望时,眼泪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字迹。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故乡黄土教会我的坚韧,与孙少平身上的“倔强”如此相似——哪怕身处泥泞,人也能靠着精神的力量,活成一株向阳生长的胡杨树,从那时起,“骨气”二字便随着书页的翻动,悄悄融进了我的骨血。</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岁那年,我背着母蓝牛仔包的行囊北上,行囊里一半是衣物,一半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书籍:《平凡的世界》《绿化树》《灵与肉》,还有几本琼瑶的小说。我要去部队医院干卫生员工作,在361的内一西科,那是一个肾病综合征科室,我一个人除了打扫卫生还要每天早上送血送尿粑粑去检验科,陪坐轮椅的病人去各种各样的检查,给医生护士从洗衣房领工作服,给病号换病号服,医护人员星期一,病号星期二,早中晚还要帮不能动的病人打营养餐,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工作,一个人累的像个陀螺,工作之余我就偷偷的在活动室用清水练毛笔字,偷偷的看琼瑶的小说,后来去了黄寺办公大楼开电梯和老公一起干工作,再到司令部门诊部硅胶研究室干钱款工作,参加自考,再到后来嫁给军医老公。初到军营的日子,牵挂与寂寥常伴左右。清晨给她做早饭送他上班,傍晚独自拾掇完家务,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我便会点亮桌角的台灯,让文字成为最贴心的陪伴。读张贤亮笔下的西北大地,字里行间的苍茫与坚韧,总能让我想起故乡的黄土地;翻到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又会被她在荒漠中把日子过成诗的洒脱打动,学着用碎布缝制抱枕,自己缝制沙发套,把空罐头瓶插满野花,在琐碎中寻得几分乐趣。而老公医者的故事,更让我读懂了文字里的坚守。1988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刚把《灵与肉》读到许灵均在草原坚守的章节,院领导找老公谈话,要抽调他去厦门工作,领导还补充说老公最适合去因为我们没有孩子没有牵挂,思考再三我随老公硬座三十多小时去了厦门,我靠着《早安吧,朋友》里的故事一路打气。<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边也发生了好多不愉快的章节,</span>当他讲述这些经历,我再读那些熟悉的文字,便多了一层深刻的理解:书里的坚韧是精神的光,而他在工作中的温文尔雅与担当,是医者最动人的骨气。</p><p class="ql-block">日子在等待与坚守中流转,我们从北京到辽宁再周转到厦门再到了青岛。老公脱下军装,却没卸下医者的责任,去离家近的养老院担任主任一职十年,深夜接听韩大夫打来的电话;我则陪着孩子成长,尤其在高三这一年,画画的疲劳让孩子情绪激动。每当这时,老公会耐心的开导孩子,我则翻开《平凡的世界》,讲孙少平在煤矿灯下苦读的情节。“当年妈妈在大西北的山沟里,我以为走不出黄土高坡,可自己有一个念头必须去北京,必须自己去奋斗,爸爸追妈妈五年,五年里书信来往中爸爸说他证实了妈妈看上去和别人不一样的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妈妈从来没有穿什么名牌也没有搽脂抹粉,而是穿的干干净净,话语里透着书卷气,透着锋芒,透着有思想的女孩子样子,读书就像救人,只要不放弃,总能看到曙光。”老公的话,伴着书页翻动的声响,成了孩子最有力的支撑。而琼瑶文字里纯粹的情感,让我更珍惜与老公几十年如一日的时光;朱自清的《背影》,总让我想起父亲送我离家时,默默帮我紧了紧行囊肩带的模样。如今鬓角染霜,衣柜里依旧是朴素的衣裳,餐桌上少见珍馐美味,但书架上那些翻得卷边的书籍,却让我的心底满当当的。总想回庄浪,去当年听广播的地方,看看是否土坯墙依旧,能不能听到半导体的声响,那句“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畔。这两年,回大西北的念头愈发强烈,想去庄浪走儿时的黄土路,想去宁夏银川西部影视城寻张贤亮笔下的痕迹,更想带着老公一起,让这位曾经的军医,看看我魂牵梦萦的故土,看看那些在文字里陪伴我半生的西北风光。我常常想,生活的富足从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精神世界里的繁花似锦。就像故乡黄土高坡上的草,哪怕顶着风沙、迎着烈日,只要把根扎得深,就能活出一派蓬勃生机。于我而言,那些年听过的广播、读过的书是根,老公的医者初心与担当亦是根。它们串联起甘肃黄土与青岛海浪,让我这个西北女子,在半生迁徙中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与滚烫,在烟火气里拥有了丰盈的精神世界,更能从容地牵着老公的手,走向未来的每一段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