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宽甸的美食 茧蛹的滋味

大雁高飞

文/图：大雁高飞

美篇号：41747774

音乐：《蛹》

　　咏宽甸茧蛹

青瓷卧玉泛焦黄，

轻掰脆声露嫩瓤。

破茧非关蝶飞去，

登筵只为齿留香。

昔时碱水煮廉价，

今日珍馐列贵堂。

嚼罢光阴滋味厚，

宽甸风物韵悠长。

　　那小小的，椭圆的一粒，静静地卧在青花瓷盘里，油汪汪地泛着些焦黄的光。这便是茧蛹了。它不言不语，仿佛还沉湎于一场大梦之中，殊不知自己已从生命的轮回里被轻轻摘出，成了人间灶台上的一味珍馐。

　　我拈起一个，指尖传来些微的、硬壳的触感，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便露出里头白玉似的、温润的肉来。这光景，总让我无端地想起“破茧成蝶”那个烂熟的词；只是这里的“破”，无关风月，无关自由，只关乎唇齿间一场最实在的奔赴。

　　在宽甸，这茧蛹的一生，人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从一粒微尘似的卵，到那蠕蠕而动、只顾贪吃的幼虫，再到这吐尽银丝、将自己密密包裹起来的蛹，最后才是那扑棱着翅膀，急于奔赴一场短暂爱情的蛾。

　　人们说，这蛹是它一生的精华，尤其是在它刚脱出旧壳，将成未成的那一刻，肉质最是鲜嫩腴美，有个极好听的名头，唤作“小神仙”。这名字里，满是乡人的疼爱与幽默——想来那蚕儿辛苦一世，也唯有在这将化未化的刹那，得了些飘飘然的仙气，而后便成了人的口腹之享，也不知是它的幸，还是它的劫了。

　　说起宽甸的旧事，总绕不开那二十二个乡镇都曾有的巢丝厂。那时节，蚕儿吐丝，人取丝，本是天经地义。那煮茧的锅里，翻滚着高温的碱水，丝抽尽了，剩下来的蛹便在那沸水里滚过一遭，捞起来，也是一种吃食。据说那味道也别有一番风味，带着些工业时代的、粗粝的碱水气。但在那时，这东西是不值钱的，几分钱便能买上一斤，是寻常人家饭桌上最不起眼的点缀。谁能想到，时移世易，如今丝帛的光华反倒黯淡了下去，这昔日的副产品却一跃成了主角，竟能卖到四五十元一斤的价钱了。

　　这变迁的背后，是柞树的日渐稀少。那曾是蚕儿最安稳的家。如今，人们倒也聪明，见板栗的行情起落，索性将那蚕茧放养到板栗树上，竟也成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土地与人在逼仄中寻出的一条活路。这小小的茧蛹身上，便也缠缠绕绕地系着这许多关于生计、关于变迁的、沉甸甸的故事。

　　然而对于一个孩子，或是一个纯粹的食客而言，那些宏大的叙事终究是隔了一层的。最真切的，还是它本身的滋味与香气。小时候，家里若是做上一盘油炸茧蛹，那“刺啦”一声下锅的响动，伴着随即升腾起的、那股子混着油香与蛋白质焦香的奇异气味，便是童年最幸福的号角。那时只觉得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些野气的香。

　　如今才知道，这香气的背后，竟是那样丰厚的底蕴。它那高蛋白，人体竟能吸收九成之多；又有八种必需的氨基酸，仿佛是生命最基础的砖石；那钙质，竟比牛肉还要多出七十六倍。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原来是个内里锦绣的“宝藏”。吃着它，仿佛不只是在满足口舌之欲，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最质朴而有效的、与身体的对话。

　　它的吃法也是极多的，绝不辜负它这一身的“宝藏”。宽甸人家的主妇们，个个都是调理它的好手。或下油锅猛火快炸，炸得外壳酥脆，内里却还保留着一汪鲜嫩的汁水；或用于煸的法子，配上些辣椒、花椒，煸得干香四溢，是极好的下酒菜；若求其本味，便用清水稍稍一煮，蘸一点点盐花，那原始的鲜美便一丝不落地全在舌尖上了。还有酱爆的浓油赤酱，椒盐的咸香惹味，乃至烤、炒、凉拌、煲汤，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皆可施于其身。这小小的茧蛹，竟有这般大的天地，任凭厨下的巧思驰骋。

　　我慢慢地咀嚼着口中那一团温软的、略带韧劲的肉。那香气，从记忆的深处一丝丝地被牵引出来，与眼前的现实渐渐重合。我忽然觉得，我咀嚼的，不单是一只蚕蛹，更是一段沉在宽甸水土里的旧光阴，是一种在变迁中愈发坚韧的、生活的智慧，也是一种被包裹在硬壳之下的、最朴素也最丰饶的生命力量。这力量，足以让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在时代的浪潮里，稳稳地站着，并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