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木易

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他叫胡冬生，是我的初中同学，他在他家男孩中是老二。

1993年，胡冬生31岁，任北京某农场场长。7月18日事业有成的他大婚，北京农学院院长亲临。婚宴上，他挽着新娘款款向我坐的这桌走来，我赶紧站起来，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使劲地抓了一下我的肩膀，用劲搂了我一下，跟新娘子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心里感觉特美，情真意切地说：“嫂子，他就是我亲二哥！”

1976年，春节过后，我到北京市通县草寺中学上初一。那年我13岁。

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苗老师宣布胡冬生代理班长，说完，眼睛看向教室的东北角，然后侧了一下身，左手抬高，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胡冬生到讲台来，全班同学的眼睛随着老师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教师后面，最里面一排，最后一个课桌，胡冬生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昂首阔步地走向讲台，优雅地转过身来，信心满满地做起他的就职演说。他太帅了，那时我身高才151厘米，他身高却有165厘米，比我快高一头了，他的体重我觉得有120斤，我体重那时才69斤，我严重怀疑，他要给我一拳，能把我打飞，更让我惊骇的是他的那份自信，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脸上写满了骄傲，他站在讲台上，真是感觉鹤立鸡群，我当时想，如果跟他成了好朋友，多好。

胡冬生人高马大，开学不久就选到学校田径队练跳高，他的背跃式跳法实在让我艳羡。他组织能力强，跟很多同学相处都很好，就像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的英雄，他学习也很好，我不喜欢抛头露面，还有点心高气傲，但对他却有点惺惺相惜，还有就是我家住的离学校近，学校组织劳动他总是请求我多带干活的工具，慢慢地我们走近了，他放学以后经常去我家写作业，赶上吃晚饭也常常就吃一口。后来我知道，他比我大1岁零2个月。

那一年，我们第一批入了红卫兵，我们三个男生带上红卫兵袖标，可骄傲了；那一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那一年，周总理， 朱委员长，去世了；那一年毛主席去世了，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我们一起迷茫，我和胡冬生发誓，谁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初二我们改成了夏季升学。在初二第三学期，我们学校组织年级作文和数学竞赛，我作文拿了第一，胡冬生第七，数学我们班中只有我一个人进了前十，是第三。那学期，我们又第一批入了团，一起考上了初三的快班。

胡冬生有个妹妹，叫胡冬梅，我去他家，见过妹妹，妹妹很漂亮，举止得体。

1978年9月开学，我和胡冬生上初三，妹妹到我们学校上初一，她比我小9个月18天，我们初一初二时的班主任苗老师是妹妹的班主任。

一天早上，哥拉我到没人的地方，说求我点事，我说，“哥，没问题，赴汤蹈火”。

哥说，“我妹妹早上没吃饭，你把早餐送到她们班上吧”。 “啊” ， 我说，“不行，坚决不行，我跟妹妹不熟呀”，我傻了吧唧，直不楞登的进到一年级一班教室，妹妹班上有那么多的同学，我真的发怵。

哥冲我直作揖，求我，之后连推带搡的把我推进了妹妹她班教室，我真的傻了，我红着脸，低着头，硬着头皮向里走，这个时候整个脑袋都是蒙的，妹妹班上有那么同学，他们一起惊愕地看着我，那意思是，这个傻哥哥找谁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妹妹桌子旁边，，把早餐扔到她的课桌上，转身飞奔而逃，这也太尴尬了。

我跑出教室，哥在几十米开外笑的直不起腰。我追着哥，照着他后背给了几拳，这叫啥事。

哥说，今天早上，他和妹妹拌嘴，妹妹生气了，没吃饭，就哭着跑去上学了，他妈给了他一鸡毛掸子，还说把早饭给妹妹送班上去，做不到，晚上就不给饭吃。

我瞪了哥一眼，“活该”

1979年夏天中考，胡冬生考上了通县一中，我上了本校高中。我有事没事的还老往他家跑，我妈提醒我，人家考上县重点中学了，人家还看得起你吗，我听不进去，我觉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1981年，我准备高考。

那时候，胡冬梅上初三。她们班教室在我们班教室的北面那排，我从教室北窗能看见你们教室前后门。

4月30日，学校上周六的课，下午三点就下课了。我下了课，背着书包，从窗户往外看了看，看见她已经出教室后门了。我从教室出来，跑到正对着进校门那条路上，正好是操场主席台的南角，从那右转往南出校门，刚一拐弯就看见了她的身影，怪，今天怎么是她自己走，每天她都有伴。我紧跑几步，追了过去，又假装回头，偶然碰上，打个招呼。她抬起头，冲我点点头，这时候，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有点肿，明显是刚刚哭过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别问了，就低头走了。我愣在那里。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她家，她妈把事情原委告诉了我。原来，她今年读初三，学校为了让同学们考出好成绩，决定每天晚上在学校补课，可是大妈不同意，因为晚上八点放学回家要有夜路，女孩子怕出事，不能答应。 一边是初中中考补课，另一边是我们参加高考却没人补课。听了大妈的解释，我立即帮她争取，让大妈同意她上晚自习，“大妈，您就让燕子上吧，我每天晚上把她送回来，您还不放心我吗？”经过努力，大妈终于同意了。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你做的叫什么事！”但是，我妈也没办法，都答应人家了。

5月2号，我晚上八点在学校门口等着她，一块出来的，有十几个同学，有北三村的，有小营村的，也有内军庄村的，十几个人刚出草寺中学门口，就遭受了砖头的袭击，就是我们村那几个坏小子，冒坏水，我冲过去，高声喊了几嗓子，那几个坏小子就跑了，从那以后再没敢出来冒坏。 十几个人顺着京承铁路路旁的不到2米的石子路往北走，一路有说有笑，浩浩荡荡，这对于紧张备考高考的我来说，也是一种放松的机会。到了第二个铁路路口，就剩下我和她一起进村，从路口到她家应该是有不到800米，就剩我们两个了，其实就是这段路需要人。

她上晚自习一个半月。后来各自备考，上考场，考完试后各自在家等消息。 成绩终于下来了，我落榜。高考以后，胡冬生一直没跟我联系，我跟我妈说要去胡冬生家看看，看他考得怎么样？妈妈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太傻了，你送他妹妹上下学，他该感谢你，他一直没来，是误会你对他妹妹有别的心思了，你们还都是孩子，我都没当回事”。

但是，我还是偷着去了胡冬生家，他也落榜了。胡冬梅中考考多少分，我没敢问。

1981年9月到 1983年7月，我去通县三中补习，胡冬生在通县一中在补习，我考上了中专，胡冬生考上了北京农学院，我和胡冬生的联系渐渐地少了。后来胡冬生他们搬家了，搬到了朝阳区他爸爸单位附近，我去胡冬生家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1985年7月19日上午，我中专毕业，分到了北京市物资回收公司。中午在公司吃完饭，单位让我回家休息一周。回家路上，我想去看看我心心念念的人。

那天还没数伏，可天也很热。

下午二点，我到了胡冬生家。哥的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叫大妈。

大妈见了我很高兴，给我沏茶喝，我一喝，真甜呀，大妈的脸上永远洋溢着和蔼可亲的笑，大妈摇着蒲扇，说“水甜不？这他妈小子，喝，多喝，解渴，还解暑。”

大妈声音很脆，嗓门也很大，喜欢骂骂咧咧地说话，感觉就跟我亲妈一样。 跟大妈聊了2个小时，我说要回家了。 我刚站起来，大妈朝里屋喊，“燕子，送送你哥”。

我没想到，她竟然在里屋。

于是她送我，我很高兴。一路上，我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那段路怎么那么短，一会就到公交车站了。

我不敢看她，可我想今天我一定要说了，我憋红了脸，我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今天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鼓足了勇气，还想说什么，没想到，她说，“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我有点愕然，我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脸色很不好，很不高兴的样子，我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我们俩认识8年了，她从来不这样，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今天是怎么了？

我站在那，不说话，看着她，我问，“真的吗”她不说话，点点头。我生气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说的”，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时候，342路公交车来了，我说“再见”，于是跨上台阶，上了车，车门关了，我没回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

晚上，我回到家，给她写信，写了整整一宿，最后还是撕掉了 。

1985年7月25日，我从“北京市供销学校”会计专业毕业，分配到“北京市供销合作社旗下“北京市物资回收公司”下属“北京市汽车解体厂”。 那年，我22岁，青春年华撞上改革开放的春风，我有梦。

我直接分配到财务室， 财务主管63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我们叫他王老师。王老师把其他七位同事向我做了一一介绍，平玉兰是我们厂知青门市部出纳。 她灿烂的笑，得体的言语，真诚的眼神，那场景，印在我的脑海里。 厂子给我分配了宿舍。我住进来之前杜哥一个人住。杜哥全名杜成赞，比我大12岁，老家是河北省的。

晚上，我俩躺在床上聊天。杜哥问我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杜哥说“小包子，别着急，你的事包我身上了”。 我还真没有女朋友，不过大丈夫何患无妻。　　第二天上班，王老师让我这段时间跟着平玉兰去门市部收款。下午我就跟我平师傅去门市部收款，那天大概收了有一万多块钱，其中有10元的10捆，平师傅拿起一捆让我复点，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手有点抖，笨手笨脚的点了好几遍才点对，那时候，平师傅已经把其他的都点完了。

杜哥第二天就为我搞对象的事去找在食堂工作的王志茹。王姐的老公在隔壁的回龙观医院做会计，杜哥觉得那里有很多护士，也都是农村来的，王姐帮忙一搭桥，我的问题就解决了。

过了三个月，王姐那边还没回信，杜哥急了，去找王姐，王姐说，问了好多人，都说她们想找城里人，有房子，有钱的。 我十二岁父亲就去世了，我是哥哥姐姐出钱供我上学，哪可能有房子，钱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跟杜哥又躺在床上摆起了龙门阵。杜哥说“你说王志茹会不会根本就没给问呢”，我说，“哥呀，我觉得王姐不能”。杜哥忽然蹭的坐了起来，“咱哥俩把咱们厂子里的丫头们挨个捋捋，看有没有合适的”，就这样就说到了财务的平玉兰。我说，“哥，我俩一个办公室的，她要不同意，多尴尬”。其实我已经不想找对象了。杜哥摆摆手，说“你别管了”

第二天，杜哥就去了财务，可终于没有张开嘴，于是他找到张雪，让张雪去和平玉兰谈。

1985年12月15日，我和平玉兰第一次约会，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我把我搞对象的事第一时间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胡冬生。

1986年春节，我又去胡冬生家。每年春节都去看他父母。

九点多，我到了他家。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他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在，寒暄之后，大家聊的挺嗨。 忽然，妹妹捅了捅我，眼睛瞟了一下外边，我就跟她出了屋，她说，今天中午在这吃饭吧，她今天定亲。

我愣在那里。没想到，我心心念念的妹妹要定亲。好妹妹，我暗恋了你8 年，你今天终于定亲了，我知道哥对这事芥蒂，我们家太穷了，我没有房子，没有钱又没有人脉，智商低情商差，我一直在纠结，你现在有了归宿，我也放心了。

我心里闹腾。我也懵了。

这时候，她爸让我和她去公交车站接要来定亲的新姑爷，我和妹妹骑自行车去了，在车站边等边聊。

不一会，哥来了，说，你俩真行，人家都到家了，赶紧回去吧。

回到她家，我见到了新姑爷，他大哥带他来定亲。小伙子人高马大，挺帅，比我还差一点吧，不过他是城里人，有房，只要她觉得好就好。不过心里还是酸酸的。

送走了新姑爷哥俩，大哥大嫂、大姐姐夫就回去了，她爸她妈她二哥也都不知道去哪了，屋里就剩下我和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就像光着脚踩在烧热了的铁板上。我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她眼睛直视着我，说，我男朋友怎么样？我说挺好呀，她愠怒地看着我，眼里挂着泪花，说，真的吗？

我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夺路而逃。

1993年1月的一天，我在公交上又见到了她，聊起当年的往事，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二哥认为我和他妹妹谈恋爱是对他的侮辱，而她也在和他哥哥较劲，别以为除了你哥们我就嫁不出去了！最后她恶狠狠地说，我就是要嫁那样一个人，报复你们哥俩！

1993年7月18日，胡冬生大婚，我带四岁儿子去参加婚礼。哥当着所有宾朋跟嫂子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1994年春节，我给胡冬生哥嫂打电话拜年，电话是嫂子接的，她说她知道我和她小姑子的事，我马上打断了她的话；“嫂子，如果过去我有对不起妹妹的事呢，我会跟她说对不起，嫂子以后一定不要再提这件事，我把哥当亲哥，我过去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以后更不会！”

这个傻嫂子，窗户纸为什么非要捅破呢。

2004年，胡冬生的二女儿出生，我去参加了孩子百日宴。

2017年3月26日，我儿子结婚典礼，我请胡冬生哥来了。

这些年，大家都忙，最好的朋友也难得一聚。

胡冬生大哥退休了，冬梅妹妹也退休了，我也退休了。

胡冬生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