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老屋寻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素来有一种旁人或许不解的“癖好”——每至一处新的地方,总不愿先去那些名声在外的景点,反倒喜欢穿街走巷,将目光投向那些静默伫立的老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所寻觅的“老”,并非一定要是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亦非声名显赫的名人故居,而是那些房龄在五十年以上,带着寻常百姓家烟火气的平房或三层以下的小楼。它们可以是城市角落里被遗忘的旧式别墅,可以是乡村中格局尚存的宅院,更多的,则是那些最朴素的、曾庇护一代代工农大众的普通民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近乎执拗的兴趣,除了源于一种探知的好奇与怀旧的情愫,还含有对儿时生活记忆的重温。因为这种房子年龄与我相近,我对他们有特别的亲切感。我总想透过这些砖瓦木石,窥见我们儿时真实的生活图景,感受时光在建筑上留下的、可供触摸的痕迹。人,大抵是情感的动物,对于逝去的光阴,总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火柴盒式城市楼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近几十年来,由于房地产的功劳,所到之处,无论是日渐“同质化”的城市,还是印象中本该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乡村,目之所及,多是样式雷同的“水泥森林”。城市自早已是摩天楼宇的天下,难得见到一片完整的旧时天际线。就连许多乡村,也矗立起一栋栋高达五六层、长宽各二三十米的火柴盒式楼房。这些庞然的建筑,固然显示了主人家的财力,但其密集的布局、近乎封闭的外墙,总让我疑心室内的采光与通风是否会大打折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儿时记忆中的民居模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的认知里,乡村的房舍,是必须要有院落的,而且院子里一定要有一两棵大树的。那方或大或小的院子,是家的延伸,是私密的天地,是栽花种菜、孩童嬉戏、夏夜纳凉的所在,更是一种文化。它赋予生活以节奏和舒适感。没有院子的房子,在我看来,总像是缺了灵魂,不仅失了私密与雅趣,更少了一份与自然交融的灵动。可我所见的景象,几乎无一例外,皆是楼房紧挨着楼房,不见院墙,特别是难觅绿意,不但没有栽树的地方,连栽葱的地方都没有留。心中那份寻访“老味道”的期待,便一次次落空,徒留一丝怅然的失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几日,去远郊一带漫行,并无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由缰。远离主干道,踏入那些更显幽静的村路。行至一个名为“白腊屯”的村落时,在成排的火柴盒式的楼房后,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几栋相邻的老式房屋,墙体均由黄褐色的砖块砌成,显得厚重而坚实。左侧房屋的墙面相对平整,右侧房屋的墙面则带有明显的砖缝纹理。两栋房屋均设有门洞,门洞上方是传统的中式瓦檐,瓦檐微微上翘,呈现出优美的弧线,正是我想寻找的那种别致造型。左侧房屋的门洞内,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对联或标语。右侧房屋的门洞更为显眼,深棕色的木门上贴着红色的对联和“福”字,对联上的黑色文字虽不完全清晰,但“祥”“聚”等字样依稀可辨,传递出喜庆祥和的氛围。门的两侧还挂着红色的装饰物,这些细节既体现了民俗文化的韵味,又为古朴的建筑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房屋前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地面上的裂缝和污渍,显示出岁月的痕迹。空地边缘的绿植和背景中探出头的葱郁树木,为这古朴的画面增添了一丝生机。天空云层较厚,光线柔和,笼罩着这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建于八十年代的玉溪民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着巷道深入,另一张图片展示了老房子的侧面视角。一堵长长的黄褐色砖墙延伸开去,墙体上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得简洁朴素。墙上有一个门洞,门洞内同样是一扇贴着红色对联的深棕色木门。墙根下,一条狭窄的水泥路通向远方,电线沿着墙面铺设,路边摆放着石墩和些许杂物,一辆摩托车停靠在一旁,远处隐约可见现代建筑的轮廓。这种新与旧、静与动的交织,斑驳的墙面、古老的门墩,搭配巷道里的绿植与生活气息(如停放的车辆),营造出一种宁静、怀旧的氛围”,充满了人文与历史的沉淀之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瞬间,真可谓“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惊喜,仿佛沙漠中的旅人忽遇甘泉。遗憾的是,细细看去,这些古朴的房舍也大多没有独立的院落,它们彼此相邻,直接面对着巷道。看来,此地的居住传统里,或许本就没有“院子文化”这一项。但这小小的缺憾,丝毫未减损我发现它们的兴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近乎贪婪地沿着窄窄的巷道,挨家挨户地端详起来。这些老屋,从外观看,墙体皆由大小不一的黄土砖块砌成,墙面虽已斑驳,甚至有些许剥落,却更显出一种质朴的厚重感。那黄褐的色调,温暖而沉静,仿佛是大地的肌肤,与周围的土坡、远处的山峦浑然一体,展现出一种原生态的、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最引人注目的是房屋的门脸与屋檐部分。尽管材质简朴,但建造者显然在造型上费了心思。门框的线条、屋檐的起翘,都做得颇为别致,尤其是那微微上扬的飞檐,线条流畅,带着明显的地方特色,仿佛鸟儿展翅,给沉稳的墙体增添了几分轻盈与灵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残存的民居,别致的外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举起手机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着照片,又录下视频,恨不得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录下来。手指抚过粗糙的土墙,感受着那颗粒般的质感,仿佛能触碰到数十年前的阳光与风雨。这一次,算是实实在在地过了一把“老房子瘾”,内心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充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沉浸在这片黄褐色的宁静世界里。屋顶上,青瓦铺排得错落有致,历经数十载风雨,瓦缝间已生出些许斑驳的苔痕,更显岁月的沧桑。那精巧的飞檐翘角,虽边角略有残损,却依然能想见当年工匠施工时的用心与技艺。目光移至门楣处,依稀可见一些简单的装饰纹样,或是残留的彩绘痕迹;一些老旧的木门上,还贴着颜色褪却、但图案尚可辨认的传统年画。这些细节,如同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此地的民俗与审美,为整座古朴的建筑注入了一抹生活的色彩与灵动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风烛残年的民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房屋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依着地势,沿着蜿蜒的巷道次第排列,形成了一种紧凑而和谐的街巷格局。斑驳的墙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蹲守在门旁的古旧门墩,与巷道里偶尔停放着的现代摩托车、倚墙而生的绿植以及晾晒的衣物交织在一起。这种新与旧、静与动的对比,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宁静而怀旧的氛围。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寸空气里,都饱含着人文与历史的沉淀之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见一位坐在屋前水塘边洗菜的长者,我即上前攀谈,问起这些老房子的年纪。老人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告诉我,这些土砖房,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也就是改革开放伊始,村民们自己动手盖起来的。那时物质还不宽裕,还买不起砖瓦,便就地取材,用黄土制成砖,伐木为梁,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后,心中也有同感。在那样一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人们对于居所的建造,除了遮风避雨的基本功能外,都有着质朴而执着的审美追求。他们会在有限的条件下,极力让房屋的线条更优美,让屋檐的造型更别致,让门脸显得更体面。这背后,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家”的敬重,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关于“美”的本能追求,也民族风俗文化的的一种延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鲜明地方特色的外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反观今日,我们的物质条件不知比那个年代丰裕了多少倍,盖房子的技术和材料更是日新月异。然而,放眼望去,无论是城市高楼还是乡村“别墅”,其外观设计却大多陷入了“火柴盒”式的单调与乏味。人们似乎更热衷于追求室内面积的阔大、装修材料的奢华,而对外部形态的美感,却普遍表现出一种惊人的漠然。房子,越来越多地成为一种财富的象征、一种实用的容器,却独独缺失了那份作为“家园”应有的温度与个性。特别是缺失了空阔的院子和高大的绿树。这种对比,怎能不令人深思,又怎能不让人生出几分惋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外观别致的村委会老会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白腊屯时,夕阳正将金色的余晖洒在那片黄褐色的土墙上,光影斑驳,恍如隔世。我忍不住频频回首,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叹。如今,许多地方不惜重金,大兴土木,建造一些仿古的“假古董”、所谓的“历史文化街区”,其效果往往生硬而造作,难觅真味。而眼前白腊屯这些历经数十年风雨、自然天成的老民居,不就是现成的、活生生的历史见证吗?它们与这里的土地、山峦、树木,以及村中那座同样古朴的村委会老建筑,共同构成了一個完整的、充满故事的生活场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禁设想,倘若当地政府能将这一片老屋区域整体保护下来,稍加修缮,维持其原有风貌,再结合周边的自然景观,建立一个“传统民居生态保护点”。不仅可以为后代留下一份珍贵的、可触摸的“精神遗产”,让他们直观地了解祖辈的居住智慧与生活美学;同时,也能为当地开辟一个独具特色的文化旅游景点。这并非是生造的“古迹”,而是货真价实的、承载着几代人记忆与情感的历史现场,尽管它的历史只有四五十年。五十年,在历史长河中虽只是一瞬,却足以涵盖一代人最真切的成长记忆与生活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老会堂侧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在固化思维工作模式和经济利益的驱动下,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景。这些不能带来直接经济效益的老旧土房,其命运恐怕早已注定。也许再过两三年,推土机便会开来,这片让我流连忘返的黄褐色风景,将彻底被一片片千篇一律的“火柴盒”式楼房所取代。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些旧房子,更是一段无法复制的历史,一种独特的地域风貌,一份关于过去生活的温暖记忆。思及此,心中唯有深深的无奈与惋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白腊屯,虽然很快就看不见那些房子。但那片黄褐色的温暖质感,那些别致的翘檐飞角,以及那份萦绕其间的宁静怀旧之气,已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将继续着我的旅程,也继续着我对老房子的寻觅。我知道,这样的发现会越来越少,但每一次不期而遇,都将是一次视觉的满足,它们是时光赐予的一份珍贵礼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村委会办公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愿我们的那些城市设计者,在奔赴未来的路上,能多一个思路,不忘记来时的路,尽量保存一些“美”和“旧”的老景物,让我们的市容市貌变得丰盈、雅致和多样化一点,给子孙后代留一点可以回味的老痕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5年10月14日</p> <p class="ql-block">作者留影</p> <p class="ql-block">村委会办公楼全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