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悟道·老子心读》今时解码（11）有无相生 虚实为用——三晋烟火里的“守无用有”智慧

解德辉～宁静致远

　　何为“有用”的本质？两千多年前，老子以车轮、陶器、房屋三个寻常器物为喻，道破“有”与“无”的共生密码：有形之“有”是生活便利的载体，而无形之“无”，才是价值真正生发的本源。这份穿透时空的哲思，未随岁月褪色，反而在今日的都市运转、科学探索与人文交往中愈发清晰，指引我们重新审视“满”与“空”、“存在”与“留白”背后的生命逻辑。

一、经典原文与译读：拆解“有”与“无”的辩证内核

《道德经》第十一章篇幅极简，却字字藏锋，道尽生活最本真的智慧：“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若以现代视角译读，其核心意涵一目了然：三十根辐条环绕着车轮中心的毂，正因为毂的中心是空的，才能插入车轴，让车子得以驰骋；将黏土揉塑成器皿，正因为器皿内部是空的，才能容纳五谷、盛放油盐，实现器物的价值；开凿门窗搭建房屋，正因为房屋内部是空的，才能供人栖居、承载烟火，成为遮风挡雨的港湾。因此，“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给生活带来了便利，而“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才是让“有”真正发挥作用的关键。

许多人初读此章，易将“有”与“无”简单等同于“存在”与“不存在”，实则不然。《道德经》首章的“有”与“无”，指向形而上的“道”，是天地万物从无到有、生生不息的本源规律；而本章的“有”与“无”，则落地到形而下的“器”，是普通人能从柴米油盐、衣食住行中触摸到的生存哲学——它像一声温和的提醒：别只盯着眼前“实”的东西，那些“虚”的留白，才是让“实”有意义的根基。

二、人间烟火中的“无之用”：从日常小事读懂经典智慧

若说“有无相生”是飘在云端的哲理，那人间烟火里的一幕幕场景，便是让这哲理落地的“梯子”。从街头穿梭的共享单车，到家中常用的碗碟，再到人与人之间的一句对话，处处都藏着“无之以为用”的生动注脚。

（一）共享单车调度：“留白”里的都市效率

共享单车是现代都市的“标配”，它以实实在在的车身解决了“最后一公里”的出行难题，是典型的“有”。但真正让这些单车“活”起来、不沦为“城市垃圾”的，恰恰是调度员刻意留出的“无”。

早高峰时，地铁站、写字楼旁的单车往往被一抢而空，若调度员只懂“补”不懂“留”，把所有单车都堆在热门点位，到了晚高峰，这些地方会变成“单车坟场”——行人无路可走，单车也无法被骑走；反之，若在非高峰时段主动让部分点位“留白”，不把单车堆得满满当当，既给行人留了通道，也为晚高峰的用车需求预留了空间。这种“错峰留白”的“无”，不是浪费，而是让“有”（单车）高效运转的核心。就像车轮的毂，若中心不是空的，再结实的辐条也只是一堆废木，无法让车子转动——“无”的留白，才让“有”的价值真正落地。

（二）器物与居所：虚空里的生活温度

再看我们身边的器物：家里的碗，若碗底是实心的，无法盛饭；喝水的杯子，若杯身是实心的，无法装水；就连厨房里的电饭煲，也是因为内胆有空虚，才能煮出一锅热饭。这些“无”不是器物的“缺陷”，而是器物的“灵魂”——没有虚空，器物便只是一块冰冷的陶土、一块僵硬的金属，失去了为人服务的意义。

居所亦是如此。我们买房子，看重的不是墙壁、地板这些“有”的部分，而是房间内部的空间——客厅的虚空，能放下沙发、茶几，容得下一家人围坐聊天；卧室的虚空，能放下床铺、衣柜，承载一夜安睡；窗户的虚空，能让阳光照进来、让风穿过去，让屋子有了“呼吸感”。若房屋是实心的，没有门窗、没有内部空间，再坚固的墙壁也只是一座无法居住的“土堆”。老子用“凿户牖以为室”作比，正是想告诉我们：居所的价值，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虚空里，就像生活的温度，藏在那些不刻意填满的缝隙里。

（三）阅读与沟通：“未说尽”里的深层理解

不止器物与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对文字的解读，也离不开“无”的智慧。

读文章时，我们常盯着文字本身——那些“有”的段落、句子，却忽略了“字里行间”的“无”。一首诗，若把所有意境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留白，便失去了“余味”；一篇散文，若没有“言外之意”，便像一杯白开水，索然无味。就像读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文字是“有”，但诗句里藏着的诗人送别友人的怅惘、对远方的遐想，却是“无”——正是这“无”，让诗句跨越千年，依然能触动人心。

与人沟通时，“无”的智慧更显重要。孝敬父母便是如此：父母常说“不用给我买东西，我什么都有”，这话是“有”，但背后的“无”，是希望子女多回家看看；朋友说“我没事，你忙你的”，这话是“有”，但背后的“无”，可能是需要陪伴的脆弱。若只听“有”的字面意思，忽略“无”的潜台词，便会错过彼此最真实的心意。上世纪五十年代，宋庆龄副主席访问印度时，尼赫鲁总理曾说：“夫人，许多年来我们注意着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这句话道破了沟通的真谛：真正的理解，不仅要看见“有”的部分，更要读懂“无”的部分——那些未说尽的话、未做的事，往往藏着最深的真诚。

三、科学与历史：“无之用”的跨时空印证

老子的“无之以为用”，不是局限于生活的“小聪明”，而是贯通宇宙、历史的“大智慧”。从探索宇宙的物理学家，到影响世界的思想家，他们的成就，都离不开对“无”的深刻认知。

（一）霍金与暗物质：“虚空”里的宇宙根基

英国剑桥大学教授霍金，全身瘫痪却凭借智慧“遨游”宇宙。他曾提出一个震撼人心的问题：“如果宇宙有边缘，那边缘之外的空，这空外之空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的核心，正是对“无”的追问——追问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支撑着宇宙运转的力量。

霍金研究的暗物质，更是“无之以为用”的绝佳证明。暗物质看不见、摸不着，无法通过电磁波观测，是宇宙中的“无”，但它却像一张“隐形的网”，维系着星系的结构——若没有暗物质，星系会分崩离析，恒星、行星无法形成，人类也无从诞生。地球这颗行星是“有”，给了万物生存的家园；暗物质是“无”，却支撑着整个宇宙的运转。这与老子所说的“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完美契合：“有”是看得见的便利，“无”是看不见的根基。

（二）丁肇中与阿尔法磁谱仪：科学中的“无”之力量

美籍华人物理学家丁肇中，更是将老子的思想融入科学研究。2013年，他领导的阿尔法磁谱仪（AMS）项目公布了一项重大成果：发现40万个正电子可能来自暗物质。这个耗时18年的研究，本质上就是对“无”的探寻——暗物质是“无”，但它的存在，却能解释宇宙的起源与运转规律。

丁肇中曾说，科学研究的乐趣，就在于探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与老子的智慧不谋而合：有形的东西固然重要，但无形的“无”，才是推动世界发展的根本力量。就像车轮的辐条是“有”，毂的虚空是“无”，没有“无”，“有”便失去了方向；没有暗物质这“无”，宇宙这“有”便失去了支撑。

（三）贝多芬与孔子：“无”成就的永恒伟大

不止科学，艺术与思想领域，“无”同样能成就伟大。双耳全聋的贝多芬，失去了聆听声音的“有”，却在“无”中找到了更纯粹的音乐——他用心灵倾听宇宙的交响，创作出《第九交响乐》，用“欢乐颂”歌颂和平与大同。这份成就，不是来自“有”的听觉，而是来自“无”的专注与感悟——“无”让他摆脱了外界声音的干扰，触摸到音乐的本质。

孔子的人生，也印证了“无”的境界。他一生未担任过商鞅、吴起那样的高位，没有“有”的权力与地位，却凭借“无”的坚守——对“仁”与“礼”的追求，成为“万世师表”。若孔子当年当了鲁国宰相，陷入繁杂的政务，或许便无法静下心来整理典籍、传授思想，更不会有影响中国两千多年的儒家文化。有时候，“无”的缺失，反而能成就“有”的永恒。

四、生活中的“有无之道”：从经典到现实的启示

老子的“无之以为用”，不是消极的“躺平”，而是积极的“智慧选择”——它提醒我们，在追求“有”的同时，要给“无”留一席之地，因为“无”是“有”的根基，是“有”的价值所在。

市场经济之所以优于计划经济，正是因为它留下了更多的“无”——不是靠行政意志这“有”来强行规划，而是靠价值规律这“无”来调节。商家根据市场需求自主经营，消费者根据喜好自由选择，这份“无”的空间，让经济充满活力；反之，若用“有”的计划填满所有空间，经济便会失去弹性，陷入僵化。

做人做事亦是如此。说话留三分余地，不是虚伪，而是给彼此留台阶；做事不追求“满”，不是懈怠，而是为未来留可能。比尔·盖茨退休后，将巨额资产回馈社会，放弃了“有”的财富占有，却收获了“无”的尊重与爱戴——这份“无”，让他从“世界首富”变成了真正的“精神富人”。就像老子所说，“放弃是一种更大的拥有，施舍可造就一个人的伟大人格”，“无”不是失去，而是更高层次的“有”。

五代谭峭在《化书》中说：“搏空为块，见块而不见空，土在天地开辟后也。粉块为空，见空而不见块，土在天地混沌时也。”这句话道尽了“有无相生”的本质：虚空能凝结成实物，实物也能回归虚空，“有”与“无”本就是一体两面，相互依存，相互成就。

五、感悟与赋诗：烟火气里的经典回响

重读《道德经》第十一章，才发现老子的智慧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天书”，而是藏在人间烟火里的“生活指南”。我们总在追逐“有”——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更满的生活，却忘了“无”才是让“有”有意义的前提。就像车轮没有空毂便无法转动，器皿没有虚空便无法使用，生活没有留白便会失去温度。

“无”不是空洞，而是包容；不是缺失，而是根基。懂得在“有”中留“无”，在忙碌中留闲暇，在追求中留余地，才能真正读懂生活的智慧，活出从容与通透——因为那些看不见的留白里，藏着最珍贵的生活本质。

读《道德经》十一章悟“空”

辐聚毂空车自行，

器容虚室纳光明。

人间多少繁华意，

尽在无形留白中。

　　【作者简介】解德辉，1962年生，山西吕梁交口人，2022年从吕梁市委机关退休。系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等多省市文化、学术团体成员，热衷访古与人文探索。自1989年起发表作品300余篇，散见于《学习与研究》《山西日报》等平台，出版《红色吕梁》《印象离石》两部专著，作品入选《云梦风雅》及《吕梁市志》；运营个人公众号“行走大美吕梁”，已推送原创文章55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