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金瓶梅》之八十八 奸夫的真情(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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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我读《金瓶梅》之八十八 奸夫的真情(一)</p><p class="ql-block"> 《金瓶梅》中的陈经济和潘金莲是一对奸夫淫妇,所以这里说的奸夫,自然是指陈经济了。</p><p class="ql-block"> “奸夫淫妇"是一个传统的汉语词汇组合,通常指在婚姻关系之外发生性关系的男女双方,带有强烈的谴责和贬义。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婚外情是绝对的道德错误,一对男女如果被贴上“奸夫淫妇”的标签,即使不被“浸猪笼”、“骑木驴”,也要被淹死在唾沫中,在当地无生存之处。</p><p class="ql-block"> “发乎情,止于礼”,情是自然起点,礼是生活准则。“爱情本身是一种混乱无序的力量,如果任其自由发展,它将无法受到任何法律或是习俗的束缚(英.罗素)”。情感的表达需要遵循道德与社会规范的边界,突破了婚姻的边界,就成了“奸夫淫妇”。如是看问题,是不是“奸夫淫妇”,核心不在于两人有情无情,而在于是不是突破了边界。“奸夫淫妇”因婚姻而生,没有婚姻和家庭,就没有这个词汇。道学家以理性为唯一标准,在他们眼里,“奸夫淫妇”无情可言,他们的“苟合”都是各取所需。翻了几本评论《金瓶梅》的书,专家们就是这样评论陈潘二人的:</p><p class="ql-block"> “在《金瓶梅》中,潘金莲与陈经济的关系无真情可言,本质是欲望与利益的相互利用。潘金莲看中陈经济年轻貌俊,且能满足自己在西门庆死后的情欲空缺;陈经济则贪图潘金莲的风韵,同时想借与她的关系巩固自己在西门府的生活地位,完全符合奸夫淫妇关系中违背伦理却无健康情感内核的特征。”</p><p class="ql-block"> 还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说:</p><p class="ql-block"> “从关系本质来看,奸夫淫妇的核心是违背婚姻忠诚的不正当关系,而非以真情为基础的联结,因此不能用有无真情来定义或美化这类关系。即便关系中存在短暂的情感依赖或好感,也始终建立在伤害第三方(配偶)、破坏伦理和契约的前提下,这种情感从根源上就伴随对他人权益的侵犯,不具备健康感情应有的责任与底线。”</p><p class="ql-block"> 彻底的否定,否定的彻底;绝对的否定,否定的绝对。</p><p class="ql-block"> 道德伦理标准随时代和地域空间变化,但人的自然属性相对稳定,如果陈潘二人不被“标签化”,如果社会伦理标准宽容这种关系的存在,是否就可以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承认了这种感情,是否就可以说他们是在追求人性的解放,是对封建礼仪的蔑视和反叛。在社会对婚外性关系如此严厉的惩罚下,如果没有激情的燃烧,这对“奸夫淫妇”何来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不肯为贴上标签的人说话,是道学家的一个特点;不敢为贴上标签的人说话,甚至落井下石,是特定环境下大众的现实选择。上世纪五十年代批判胡风,那么多令人尊敬的著名作家都拿出最狠毒甚至无耻的语言做批判发言,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无奈。在政治正确的原则下,陈经济和潘金莲的感情就这样被牺牲掉,被否定了。谁肯说“奸夫淫妇”有情,有情亦无情。</p><p class="ql-block"> 陈经济和潘金莲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p><p class="ql-block"> —— 陈经济和吴月娘等人打牌,潘金莲掀开帘子走进来,银丝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仙掌体,可玉貌,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慌的陈经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p><p class="ql-block"> “心荡目摇,精魂已失”,岂不符合“一见钟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道学家们认定这不是真情,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里。</p><p class="ql-block"> 西门庆死后,陈潘二人东窗事发,潘金莲被吴月娘赶出家门,寄卖在王婆家。陈经济得知后,匆忙赶来,向王婆磕头下跪,送簪子送钱,终于得到王婆许可,见了潘金莲一面:</p><p class="ql-block"> —— 妇人正坐在炕边纳鞋,看见经济,放下鞋扇,会在一处,埋怨经济:"你好人儿!弄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稍,没下稍,出丑惹人嫌。你就影儿不见,不来看我看儿了。我娘儿们好好儿的,拆散开你东我西,皆因是为谁来?"说着,扯住经济,只顾哭泣。王婆又嗔哭,恐怕有人听见。经济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儿家,已知春梅卖在守备里去了,又打听你出离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今日特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儿休了,问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银箱笼。他若不与我,我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进下来,那时他双手奉与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到你家去,咱两个永远团圆, 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妇人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些银子与他?"经济道:"如何要这许多?"婆子说道:"你家大丈母说,当初你家爹为他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银子,少一丝毫也成不的。"经济道:"实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打得热了,拆散不开。看你老人家下雇,退下一半儿来,五六十两银子也罢,我往张舅那里典上两三间房子,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罢。"婆子道:"休说五十两银子,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湖州贩绸绢何官人,出到七十两;大街坊张二官府,如今见在提刑院掌刑,使了两个节级来,出到八十两上,拿着两封银子来兑,还成不的,都回去了。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当下一阵走出街上,大腰喝说:"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这经济慌了,一手扯进婆子来,双膝跪下,央及:"王奶奶噤声,我依了奶奶价值一百两银子罢。争奈我父亲在东京,我明日起身往东京取银子去。"妇人道:"你既为我一场,休与干娘争执,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了,就不是你的人了。"经济道:"我雇上头口,连夜兼程,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就来了。"婆子道:"常言先下米先食饭。我的十两银子在外,休要少了我的,说明白着。"经济道:"这个不必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说毕,经济作辞出门,到家收拾行李。次日早,雇头口上东京取银子去。</p><p class="ql-block"> “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言为心生,患难见真情,有点人性的读者大约都会被感动,都会对陈经济的这份情给予认可。但仍然有人不为所动,批判者说:“陈经济看望困境中的潘金莲、为她赎身甚至梦到她,本质是欲望惯性下的补偿式索取,而非真情里的责任与守护。这种行为看似有情分,实则没脱离两人关系的核心逻辑—,始终围绕自己的需求,而非真正为潘金莲着想。此时的陈经济自身也处境潦倒,对潘金莲的关注,某种程度上是在混乱生活里寻找过去的熟悉感,是一种自我慰藉。哪怕做梦梦到她,梦里浮现的也多是两人过去的情欲纠缠,而非对她苦难的共情。直到最后,他也没为潘金莲规划过安稳未来,这段关系的终点仍是混乱与毁灭,完全没有真情该有的长久担当。”</p><p class="ql-block"> 道学家们剔肤见骨,透过现象看本质,从原则的高度否定了陈经济。如果他们是当事人,事发后大概率会深刻反思,认为自己罪有应得,并且规劝潘金莲认真检讨,重新做人。当然他们绝不会再来看望这个曾经的意中人,他们悔恨当初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经受不住诱惑,尽管他们当初是多么的“心荡目摇,精魂已失”。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划清界限,在手机上删除一切聊天记录,毁灭一切蛛丝马迹,然后把这个“淫妇”拉黑。</p><p class="ql-block"> 陈经济做了梦。道学家们断定:“梦到她,本质是欲望惯性下的补偿式索取”,“梦里浮现的也多是两人过去的情欲纠缠,而非对她苦难的共情”。是不是如此,我们来看看笑笑生笔下陈经济的“梦”:</p><p class="ql-block"> ——这经济见那人已死,心中转痛不下,那里吃得下酒。约莫饮勾三杯,就起身下楼,作别来家。到晚夕,买了一陌钱纸,在紫石街离王婆门首远远的石桥边,题着妇人:"潘六姐,我小兄弟陈经济,今日替你烧陌钱纸。皆因我来迟了一步,误了你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早保佑捉获住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我在法场上看着剐他,方趁我平生之志。"说毕哭泣,烧化了钱纸。经济回家,关了门户,走归房中。恰才睡着,似睡不睡,梦见金莲身穿素服,一身带血,向经济哭道:"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也!实指望与你相处在一处,不期等你不来,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不收,我白日游游荡荡,夜归向各处寻讨浆水,适间蒙你送了一陌钱纸与我。但只是仇人未获,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可念旧日之情,买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经济哭道:"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西门庆家中,我丈母那无仁义的淫妇知道。他自恁赖我,倒趁了他机会。姐姐,你须往守备府中,对春梅说知,教他葬埋你身尸便了。"妇人道:"刚才奴到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户尉拦挡不放,奴须慢慢再哀告他则个。"经济哭着,还要拉着他说话,被他身上一阵血腥气,撒手挣脱,却是南柯一梦。枕上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二点,说道:"怪哉!我刚才分明梦见六姐,向我诉告衷肠,教我葬埋之意,又不知甚年何日拿住武松,是好伤感人也!"正是:梦中无限伤心事,独坐空房哭到明。</p><p class="ql-block">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提出,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通过“显性梦境”(可回忆的情节)伪装“隐性梦思”(真实欲望与冲突)。通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心里所想。如果不戴有色眼镜,如果不先入为主,如果不是冷血动物,就不会不被陈经济的梦所打动,就不会赞同所谓“梦到她,本质是欲望惯性下的补偿式索取。”</p><p class="ql-block"> 从好人身上找缺点和不愿承认坏人身上也有优点,是大多数人的习惯思维。肯定奸夫淫妇也有真情,就等于承认他们是对当下婚姻制度的反叛,是若干年后反抗封建社会伦理道德,追求个性自由的先驱,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p><p class="ql-block">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只红杏出墙来。撕下“淫妇”的标签,妇人原来是红杏。</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四”运动之后,许多思想解放的先行者为妇女冲破封建枷锁大声疾呼,在文学作品中塑造了新女性的形象。鲁迅《伤逝》中的子君,背叛包办婚姻,勇敢喊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冲破封建礼教与涓生自由恋爱并同居,体现了女性的觉醒;曹禺《雷雨》中的蘩漪,她被困在与周朴园的无爱婚姻中,与继子周萍产生情感纠葛,以极端方式反抗婚姻的禁锢。读者评论她的“背叛”充满对自由与真爱的渴望,是封建家庭中被压抑灵魂的激烈抗争者。</p><p class="ql-block"> 陈潘二人固然不可与涓生和子君、周萍和蘩漪同日而语,但他们的先行者还有同行者甚至后来者,都一样在“奸夫淫妇”这顶大帽子的扣压之下喘不过气来。在鲁迅这些思想解放先驱者的疾呼和后来数代人的努力下,这顶帽子终于被摘了下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奸夫淫妇"这一传统表述正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出轨""婚外情""第三者"等更为中性的词汇。这种变化是社会在婚姻观念、性别关系和道德评判标准等方面深刻变革的结果。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的观念逐渐趋于多元化和相对化,更倾向于从个人自由、情感需求等多角度理解婚外情,不再简单地将其视为绝对的道德错误 。“奸夫淫妇”的淡出,体现了中国社会更加开放、包容、平等,这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现象。</p><p class="ql-block"> 承认“奸夫淫妇”中不乏真情真爱,并非…(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