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拾光

杨柳(杨衍斗)

乡村院落，让我在稻浪翻滚与鸡鸣羊叫间，重新触摸到了生活的本真。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阳光洒在谷物上的温度，和孩子们推着木车奔跑的笑声。

清晨的院落里，鸡群在石板地上啄食谷粒，山羊在围栏内低头吃草，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鸡踱步其间，有的低头啄食，有的忽然振翅，惊起一小片尘土。它们吃的是整粒的玉米，金黄饱满，没有掺杂任何工业饲料，像是从土地里直接长出来的食物。不远处，山羊安静地啃着野草，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的竹林，眼神温顺而专注。它们不赶时间，也不需要被催促，日子就在这缓慢的咀嚼中一寸寸铺开。

全粮食鸡

这些鸡不像城里超市里整齐划一的模样，它们有棕的、黄的、黑的，走起路来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挺胸，有的缩着脖子偷啄别人嘴边的谷子。它们活得自由，也活得真实。清晨的光打在它们身上，羽毛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每一根都吸饱了阳光。我蹲在一旁看它们争食，忽然觉得，所谓“天然”，不过就是让生命按自己的节奏呼吸——不被催熟，不被规训，只是活着，就已足够动人。

只食玉米和野草的山羊

羊群在围栏里慢悠悠地移动，像一片会行走的云。它们吃的不是饲料，是清晨带露的草，是田埂边自然生长的野菜，还有主人撒下的整粒玉米。有只小羊角还没长弯，总爱蹭着母羊撒娇，另一只老羊则独自站在角落，静静反刍，眼神里有种看透岁月的平静。它们不需要被装饰成“田园符号”，它们本身就是田园的一部分。风吹过草地，它们咀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接近土地的脉搏。

竹林旁的草地上，几只山羊或站或卧，有的在低头觅食，有的干脆四脚朝天晒着太阳。红砖房墙皮斑驳，像是被时光一笔笔描过。这里没有精心打理的草坪，也没有观光式的围栏，只有自然生长的草木与自由活动的生灵。我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所谓乡野之美，不在风景如画，而在万物各得其所。羊不必成为风景，人也不必扮演归隐者，我们只是恰好在同一片阳光下，共享一段安静的时光。

孩子们的欢笑将我引向另一片晒场。他们坐在木制玩具车上，在玉米堆间穿梭嬉戏。我也加入其中，和当地人一起整理晾晒的玉米，迷彩服的身影与白色塑料布交叠，映出丰收的喜悦。那一片金黄铺展如画，是大地最朴素的馈赠。

晒场上，玉米棒被一筐筐倒出，金黄的颗粒滚落满地，像阳光碎成了千万片。两位农人弯腰忙碌，手起棒落，秸秆与玉米粒分离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树影斜斜地拉长，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歇的意思。这不是表演，也不是为了拍照，而是年复一年必须完成的事。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滴在谷堆上，瞬间就不见了，仿佛土地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馈赠。

一个孩子蹲在玉米堆旁，小手一遍遍抚摸着粗糙的玉米粒，眼神专注得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他不懂“丰收”这个词有多重，但他知道这些金黄的颗粒能换来冬天的热粥和过年的新鞋。蓝色三轮车停在一旁，木板堆得歪歪斜斜，整个场景朴素得近乎沉默，却让人心里发暖。原来最动人的生活，从来不需要宏大叙事。

一个小男孩骑着小木车，在谷堆间来回穿梭，笑声清亮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他身后是蓝白相间的老屋，门敞开着，露出屋内简陋的桌椅。屋顶盖着透明塑料布，阳光透过它洒在晒场上，像给这片土地镀了一层柔光。他不在乎有没有观众，也不在乎拍不拍照，他只是快乐地冲向前方——那前方，或许只是下一个玉米筐，但对他来说，已是整个世界。

一位男子赤着上身，用长柄木耙翻动地上的谷物，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黑短裤沾着草屑，脚边是蓝色三轮车和几株野生的绿植。没有吆喝，没有交谈，只有耙子划过谷粒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这样的劳作没有观众，也不需要掌声，但它本身就是一首诗——用汗水写在大地上的诗。

祖母和孙子在玉米堆旁忙碌，一个蹲着检查玉米棒是否干燥，另一个坐在篮子边轻轻剥粒，小狗趴在她脚边打盹，儿童三轮车歪倒在旁边。玻璃温室映着天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日常。她们不说话，但动作默契，仿佛已经这样过了许多个秋天。丰收不是一天的事，而是日复一日的守候与劳作，藏在每一粒晒干的玉米里，也藏在她们眼角细密的皱纹中。

远处的田野如金色海洋，稻穗随风轻摇。据《齐民要术》记载，中国农耕文明已有数千年历史，而今我亲眼所见，依旧是人力与天时的默契配合。现代住宅与风力发电机在地平线上静立，传统与未来在此刻交融。

田野开阔，云影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在踱步。远处几栋房屋静静伫立，树木成片生长，土堆与低矮植被勾勒出自然的边界。这里没有整齐的观光步道，也没有解说牌，只有风吹过稻穗的轻响，和偶尔掠过的鸟影。站在这里，人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这份宁静。

麦田一望无际，金黄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大地在低语。远处现代风格的房屋与树木相映，天空云层厚重，却压不住田野的生机。有个孩子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无边的金色发呆。他不一定懂“诗意”是什么，但他正站在诗意的中央。

一位女子穿着红花纹外套，蹲在田里，手里捧着刚挖出的红薯，脸上漾着满足的笑。泥土松软，翻过的地垄整齐排列，像大地的掌纹。她不急于起身，而是多看了几眼手中的红薯——饱满、结实，带着泥土的芬芳。这一季的辛劳，终于有了回响。笑容很淡，却比任何庆典都更真实。

午后，我踱步至泊湖边。荷叶田田，白鸟游弋，水面倒映着云影与绿意。这份宁静，恰似王维笔下“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意境，却不闻人声，唯有自然呼吸。

湖面如镜，白鹭悠然滑过水面，风力发电机在远处绿树间缓缓转动，现代建筑的轮廓隐现其间。自然与文明没有对抗，反而在这一片静谧中达成了和解。水鸟不惧人，风车也不喧嚣，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不是复古的田园梦，而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生活。

荷塘静得能听见露珠滚落的声音。荷叶层层叠叠，托着粉红的花，有的含苞，有的盛放。三只水鸟在水中缓行，羽毛在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下方悄然运行。这一刻，时间真的静止了，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一切都在恰到好处的节奏里——那是乡野的心跳。

回程前，我最后一次走过那片铺满谷物的台阶，阳光依旧明亮。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声鸟鸣，都在诉说一种被遗忘的节奏——那是时间本身的声音。